正文 活商品獻給費·費·波普多格洛 -2

好幾個月過去。春季來臨了。

隨著春天,明朗晴和的白晝來了,生活就不那麼可憎而乏味,大地也變得好看多了。……溫暖的空氣從海洋上和田野上吹來。……大地覆蓋著新生的青草,樹上的嫩葉綠油油的。大自然復活,換上一身新裝了。

既然大自然的萬物都煥然一新,年輕而富於朝氣,看樣子,人的頭腦里似乎也應該有新的希望和新的願望活動才對。

然而人卻是難於重生的。

格羅霍爾斯基仍舊住在那個別墅里。他的希望和願望都很小,不算苛刻,而且仍然集中在那個麗扎身上,在她一個人身上,不在別人身上!他跟從前那樣,眼睛一刻也不放鬆她,心裡快樂地暗想:「我多麼幸福啊!」這個可憐人確實感到幸福極了。麗扎跟從前一樣,坐在陽台上,不知為什麼總是煩悶地瞧著對面的別墅和她四周的樹木,從樹木里望出去可以瞧見藍色的海洋。她跟從前一樣,老是沉默不語,常常哭泣,有的時候給格羅霍爾斯基敷上芥末膏。不過她倒也有新的變化值得慶賀。她的內心有一條蟲子,這條蟲子就是懷念。她心裡滿是強烈的懷念,懷念她的兒子,懷念過去的生活,懷念歡樂。以往的生活不算特別快樂,然而畢竟比當前的生活快樂些。……當初她同丈夫一起生活,偶爾總要到劇院去一趟,到俱樂部里走走,到熟人家裡坐坐。可是在這兒,同格羅霍爾斯基一起呢?這兒的生活空虛而平靜。……她身旁只有一個人,而且這個人常常生病,隨時湊過來甜蜜地吻她,象是沉默寡言而又總是高興得流淚的老爺爺。真是枯燥無味!這兒沒有那個喜歡跟她跳瑪祖卡舞的米海·謝爾蓋伊奇,也沒有《省報》主編的兒子斯皮里東·尼古拉伊奇。斯皮里東·尼古拉伊奇善於唱歌和朗誦詩篇。這兒沒有放滿冷葷菜的桌子,沒有客人,沒有保姆蓋拉西莫芙娜,聽不見保姆經常抱怨她果醬吃得太多。……一個人也沒有!簡直只能躺在這兒,活活地愁死。格羅霍爾斯基卻為他的孤獨生活高興,然而……他高興錯了。他很快就為他的利己主義付出了代價。五月初,那是連空氣本身似乎也愛著什麼,而且幸福得神魂顛倒的時候,格羅霍爾斯基卻失去了一切:他所愛的女人,以及……這一年,布格羅夫又到克里米亞來了。他倒沒租下對面的別墅,光是帶著米舒特卡一起遊逛克里米亞的各個城市。他在那些城市吃喝睡覺,打紙牌。他對釣魚和打獵,對法國女人,已經喪失一切興趣,不瞞讀者諸君,以前那兩個法國女人從他那兒很拐走了一點錢。他面容消瘦,不再神采煥發,歡暢地微笑,身上只穿帆布衣服了。伊凡·彼得羅維奇偶爾也到格羅霍爾斯基的別墅來拜訪。他給麗扎帶來果醬、糖果、水果,似乎努力要給她解悶。這種訪問倒沒惹得格羅霍爾斯基不安,特別是因為來訪的次數很少,時間又短,再者看起來他的目的是把米舒特卡帶來,而米舒特卡跟母親會面的權利卻是在任何情形下也不能剝奪的。布格羅夫來後,總是攤出他的禮物,說上幾句話,就走了。而且那幾句話也不是對麗扎說,卻是對格羅霍爾斯基說的。對麗扎,他什麼話也沒說。

格羅霍爾斯基就放心了。……然而俄國有句諺語,格羅霍爾斯基卻不妨記住,那就是「汪汪叫的狗不用怕,悶聲不響的才要怕。……」這句諺語是惡毒的,不過在實際生活中有的時候卻十分有用呢。

有一回,格羅霍爾斯基在園子里散步,聽見兩個人在說話。一個是男人的聲音,另一個是女人的。頭一個是布格羅夫的,第二個是麗扎的。格羅霍爾斯基仔細地聽,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悄悄地往說話人那邊走去。他在丁香花叢後面站住,開始觀察和傾聽。他手腳一齊發涼。他額頭上冒出冷汗。他伸出兩隻手去抓住幾根丁香枝子,免得搖晃和摔倒。一 切全完了!

布格羅夫摟住麗扎的腰,對她說:

「我親愛的!哎,我們有什麼辦法呢?可見這是天意如此。

我是壞蛋喲。……我把你賣了。我貪圖那個希律⑩的錢財,巴不得叫他死了才好。……可是要這些錢財有什麼用呢?反而心神不定,到處去擺闊罷了!既不得安寧,也說不上幸福,更沒有官品。……弄得人象個傻子似的坐在一個地方不動,連一步也邁不出去。……你聽說了嗎?安德留希卡·瑪爾庫津當上科長了。……就是安德留希卡,那個傻瓜!可是我呢,坐著不動了。……主啊,主啊!我又失去了你,又失去了幸福。

我是壞蛋!流氓!你以為到世界末日審判的時候我會好受嗎?「

「我們離開這兒吧,萬尼亞!」麗扎哭著說。「我悶得慌。

……我愁得要死。「

「不行,……我拿過錢了。」

「喏,把錢退回去好了!」

「我倒樂意退回去,可是……唉唉……等一下,母馬!錢全花完了!現在只得聽天由命,小母親。……這是上帝在懲罰我們。我是因為貪財而受罰,你呢,是因為輕福哎,我們就活受罪吧。……到下個世界就可以輕鬆點了。」

布格羅夫由於宗教感情湧上心頭而舉眼望著天空。

「可是我沒法在這兒生活下去!我悶得慌!」

「那有什麼辦法呢?我就不悶得慌?難道我缺了你還會高興?我苦悶極了,憔悴極了!我胸口都痛起來了!……你是我合法的妻子,我肉上的肉,……我的親骨肉。……你活下去,忍著吧!我呢,……以後還會來,還會拜訪你們的。」

布格羅夫低下頭去湊近麗扎,開始小聲說話,不過聲音還是挺響,幾俄丈開外都聽得見:「我可以晚上來找你,麗扎。……你不用擔心。……我就住在費奧多西亞,就在附近。……我要住在這兒,緊挨著你,直到我把錢都花光為止。……不久我就會花得一個也不剩!

哎,哎!這算是什麼生活喲?心裡煩悶,周身酸痛,……胸口也痛,肚子也痛。……「布格羅夫停住嘴。這時候輪到麗扎講話了。……我的上帝,這個女人多麼殘忍啊!她開始哭泣,訴苦,列舉她情夫的種種缺點和她自己的苦處。……格羅霍爾斯基聽著她講話,覺得自己成了強盜,惡棍,害人精。……」他把我折磨得好苦喲!「麗扎結束她的話說。

布格羅夫在分手的時候同麗扎接吻,然後走出園子的旁門,不料碰見了格羅霍爾斯基,正站在旁門附近等他。

「伊凡·彼得羅維奇!」格羅霍爾斯基用奄奄一息的人的聲調說。「我全聽見,全看見了。……這種事,從您那方面來講,是不正派的,不過我不怪您。……您也愛她。……可是您要明白:她是我的!我的!我缺了她就活不下去!這您怎麼就不明白呢?好,就算您愛她,您痛苦吧,可是,難道我沒有付出代價,多多少少補償您的痛苦嗎?看在上帝面上,您走吧!看在上帝面上,您走吧!您永遠離開此地吧。我求求您!要不然您就會送掉我的命。……」「我沒有地方可去,」布格羅夫悶聲悶氣地嘟噥一句。

「嗯。……您已經把錢都花光了。……您是個大手大腳的人。……嗯,好吧。……您到切爾尼戈夫省我的莊園上去吧。

……願意去嗎?我把那個莊園送給您就是。……那莊園小,不過很好。我說實話,很好!「

布格羅夫暢快地微笑了。他忽然感到他到了七重天上。

「我送給您就是。……今天我就給莊園上的管事寫信,托他辦妥地契過戶的手續。您逢人就說您買下了那塊地。……您走吧!我求求您!」

「好。……我走。……我明白。」

「我們去找個公證人。……現在就去,」格羅霍爾斯基高興起來,說道,然後就去吩咐人把馬車備好。

第二天傍晚,麗扎坐在通常跟伊凡·彼得羅維奇相會的長椅上,不料格羅霍爾斯基悄悄地走到她跟前來。他在她身旁坐下,拉住她的手。

「你悶得慌嗎,麗扎?」他略微沉默一下,就開口說。「你煩悶嗎?我們何不坐上馬車出去玩玩呢?我們何必老是坐在家裡?應該坐車出去,快活一下,同外人來往來往。……不是應該這樣嗎?」

「我什麼也不需要,」麗扎說。她臉色發白,面容消瘦,瞧了瞧小路,平時布格羅夫就是順著那條路走到她這兒來的。

格羅霍爾斯基沉思不語。他知道她在等誰,她需要什麼。

「我們回家去吧,麗扎,」他說。「這兒潮濕。……」「你去吧。……我等一忽兒就來。」

格羅霍爾斯基又沉思了。

「你在等他吧?」他問,臉上現出一副苦相,好象有一把燒紅的鉗子夾住他的心似的。

「是的。……我想把一雙小襪子托他交給米舒特卡。

……「

「他不會來了。」

「你怎麼知道?」

「他走了。……」

麗扎瞪大眼睛。……

「他走了。……到切爾尼戈夫省去了。我把我的莊園送給他了。……」麗扎頓時臉色白得嚇人。她怕跌倒,就抓住格羅霍爾斯基的肩膀。

「我把他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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