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質
契訶夫
根據最新的科學結論
〔多血質的人〕一切印象總是容易而又迅速地對這種人發生作用:由這一點,據古費蘭德①說,就產生了輕率。……他在青年時代是個bébé②和spitzbube③。他對教員態度粗暴,不理髮,不刮鬍子,戴著眼鏡,在牆上亂塗一氣。他讀書很不用功,然而總能畢業。他不敬重父母。他有了錢就講究穿戴,窮了就生活得象豬一樣。他睡到中午十二點鐘才起床,上床睡覺的時候卻不固定。他一寫東西就錯誤百出。大自然把他送到人間來是專為談情說愛的:他也就專干談情說愛的事。
他老是喜歡喝得酩酊大醉。傍晚他不住灌酒,醉得看見一群綠色小魔鬼,可是到早晨起來,卻若無其事,只是腦袋微微發重,並不需要,「 similia similibus tur」④。他結婚出於偶然。他同丈母娘老是干仗。他跟親戚不和。他毫無顧忌地說謊。他非常愛鬧事和參加業餘演出。在樂隊里,他是首席小提琴手。他輕舉妄動,信奉自由主義思想,要就根本什麼書也不讀,要就讀得手不釋卷。他喜歡報刊,甚至親自動手給報刊寫文章。幽默刊物的郵箱就是專為多血質的人發明出來的。在他身上固定不變的,就是他的變化不定。在機關里,他做特任文官或者諸如此類的官吏。在中學校里,他教語文。他做官很少升到四品,如果升到四品,就會變成粘液質的人,有時候變成膽汁質的人。浪子、壞蛋、草包都是多血質的人。我不主張你跟多血質的人同在一個房間里睡覺:他會通宵給你講可笑的趣聞,如果沒有這類趣聞可講,就痛罵親友或者胡謅一通。他往往死於消化器官疾病和未老先衰。
多血質的女人,如果不愚蠢的話,倒往往是很不錯的女人。〔膽汁質的人〕這種人容易動怒,臉色黃里發青。鼻子有點歪,眼珠不住在眼眶裡轉來轉去,好比關在小籠里的餓狼。
他動不動就發脾氣。要是跳蚤叮他一口或者別針扎他一下,他就恨不得把整個世界撕成碎片。他開口講話,就唾星四濺,露出深黃的或者很白的牙齒。他深深相信到冬天「鬼才知道怎麼會那麼冷」,在夏天「鬼才知道怎麼會那麼熱」。……他每星期都更換家裡僱用的廚娘。吃飯的時候,他總是心緒惡劣,因為所有的菜不是炸焦了就是太咸了。……這種人大多數是單身漢,如果結了婚,就會把妻子鎖在屋裡。他的醋勁大得不得了。他不懂得玩笑。他什麼都受不了。他看報只為把報刊工作者罵一頓。他還在娘胎里就已經相信所有的報紙都扯謊。……這種人做丈夫和朋友是糟透了的,做部下幾乎不可想像,做上司卻叫人受不了,非常不得人心。不幸,他往往做教師,教算術和希臘語。我不會奉勸你們跟這種人同在一 個房間里睡覺:他通宵咳嗽,啐唾沫,大聲罵跳蚤。他夜裡聽見貓叫或者公雞啼,就不住咳嗽,扯開破鑼般的嗓門打發聽差爬到房頂上去捉住歌手,無論如何要把它掐死。他往往死於肺結核或肝玻膽汁質的女人是穿著裙子的魔鬼,是鱷魚。
〔粘液質的人〕這是可愛的人(我講的,不消說,不是英國的而是俄國的粘液質的人)。他外貌極其平常,粗眉大眼。
他臉色老是一本正經,因為懶得笑。他吃起東西來,有什麼吃什麼,時間也不拘。他不喝酒,因為怕腦充血。他一天睡二十小時。他是各式各樣委員會、會議、特別會議的常任委員,在會場上什麼也不理解,毫不害臊地打盹兒,耐性地等著會議結束。他到三十歲才由舅舅和勇母幫忙結婚。嫁給這種人最合適:他對什麼條件都同意,絕不抱怨,處處隨和。他管妻子叫「寶貝兒」。他好吃乳豬加辣根,喜愛歌手,喜愛一 切帶酸味的吃食,喜愛寒冷。「 vanitas vanitatum et omnia vanitas」⑤(無聊中的無聊,一切都是無聊)這句話就是由粘液質的人想出來的。只有經人推選為陪審員,他才感到痛苦。他見到胖女人就嗽喉嚨,動手指頭,竭力微笑。他訂《田地》雜誌,由於雜誌上不附圖片,不登滑稽作品而生氣。他認為寫作者是最聰明的人,同時又是最有害的人。他惋惜他的孩子在中學沒挨打,他自己有時候是要動手打孩子的。在
①古費蘭德(1762—1836),德國醫學家。——俄文本編者注
②法語:嬰兒。
③德語:小調皮。
④拉丁語:以毒攻毒(在此指以酒解醉)。
⑤拉丁語:空虛中的空虛,一切都是空虛。機關里他官運亨通。在樂隊里他拉低音提琴,吹巴松管,吹長號。在戲院里,他做售票員,做服務員,做提詞員,有的時候pour manger①也做演員。他往往死於中風或者水腫玻粘液質的女人往往是日耳曼女人,愛流淚,生著爆眼睛,身材挺胖,細皮白肉,軟綿綿的。她好比裝滿麵粉的大口袋。
她生下來就為日後做丈母娘。做丈母娘就是她的理想。
〔憂鬱質的人〕這種人生著灰藍色眼睛,很容易落淚。額頭上和鼻子旁邊有細紋。嘴有點歪,牙齒髮黑。他動不動就心情憂鬱。他老是抱怨心口痛、腰痠、消化不良。他喜歡乾的事莫過於照著鏡子觀察自己的軟綿綿的舌頭。他認為他肺弱,神經有病,因此每天不喝茶而服煎藥,不喝白酒而服長命水②。他用悲痛含淚的聲調通知他的親友說,稠櫻葉水和纈草酊③對他已經無濟於事。……他認為每星期不妨服一次輕瀉劑。他早已斷定醫師們不理解他的玻男巫、女巫、巫醫、醉醺醺的醫士,偶爾還有收生婆,統統是他的頭號恩人。他九月就穿皮大衣,五月才脫下來。他懷疑每條狗都有狂犬症。
自從他的朋友告訴他說,貓能夠把睡熟的人咬死以後,他就把貓看成人類不共戴天的仇敵。他早已寫好遺囑。他發誓賭咒絕不喝酒。他偶爾喝點熱啤酒。他娶孤女為妻。如果他有丈母娘,他就口口聲聲說她是最美麗最聰明的女人。對於丈母娘的教誨,他總是微微歪著頭聽,一聲不響;他認為吻她那雙冒汗的、帶著腌黃瓜的鹽湯味的肥手是他最神聖的責任。
他同舅舅、舅媽、教母、小時的朋友經常通信。他不看報。他偷偷地讀德貝和若桑④的著作。在韋特良流行瘟疫⑤期間,他有五次吃素。他害淚漏症,常做惡夢。他的官運不大亨通:至多升到副科長為止。他喜歡《可愛的松明》⑥。在樂隊里,他吹長笛,拉大提琴。他一天到晚唉聲嘆氣,因此我不會奉勸諸君跟他同在一個房間里睡覺。他常預感到要發生洪水、地震、戰爭、道德的徹底崩潰,他自己會得一種可怕的病而死。
他往往死於心臟病和巫醫的治療,還常常死於疑玻憂鬱質的女人是最使人受不了、最不安寧的人。她做妻子,就把丈夫折磨得神經麻木、灰心喪氣、自尋短見。她只有一點好處,那就是要擺脫她也不難:給她點錢,打發她去朝聖就行了。
①法語:為了一小塊麵包。
②古代鍊金術士空想出來的一種彷彿可以使人延壽的飲料。
③都是鎮靜劑。
④德貝和若桑寫過許多關於生理學和婚姻衛生問題的著作,這些書的俄譯本在十九世紀六十和七十年代流行於俄國。——俄文本編者注
⑤這場瘟疫發生在一八七八年,地點是俄國阿斯特拉罕省的韋特良村,離彼得堡和莫斯科極遠。——俄文本編者注
⑥俄國的一首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