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節①
契訶夫
這個日子使人望眼欲穿,很久以來就連做夢都夢見,現在終於露出曙光了,六月二十九日終於來臨了,獵人先生們萬歲!!……這個使人忘卻債務、蟲豸、昂貴的伙食、丈母娘以至年輕的妻子們的日子,這個對禁止狩獵的鄉村警察先生不妨做二十次鬼臉以示輕蔑的日子,終於來臨了。……天空的繁星,顏色發白,開始黯淡。……有些地方響起了說話聲。……從鄉間煙囪里冒出刺鼻的藍灰色濃煙。……灰白色鐘樓上出現一個還沒完全睡醒的教堂工友,敲響大鐘,召喚人們去做彌撒。……守夜人躺在樹底下,伸開四肢,發出鼾聲。松雀紛紛醒來,蹦蹦跳跳,從園子這頭飛到那頭,叫出一片誰也受不了的、惹人厭煩的啾啾聲。……金鶯在烏荊子的灌木叢中唱起來。……椋鳥和戴勝鳥在僕人下房上面嘁嘁喳喳地叫。一場不收費的清晨音樂會開始了。……兩輛三套馬的馬車駛到退役的近衛軍騎兵少尉葉果爾·葉果雷奇·奧勃捷木彼蘭斯基的房子門廊跟前。門廊東倒西歪,兩旁長滿帶刺的蕁麻,象畫里一樣。房子里和院子里掀起軒然大波。所有的活人都在葉果爾·葉果雷奇四周走來走去,東奔西跑,所有的樓梯上、堆房裡、馬棚里都響起腳步聲。……有一頭轅馬從車上換下來。馬車夫們的帽子從頭頂上掉下地。跟班的聽差卡特金把射出紅光的提燈舉到鼻子底下。廚娘們讓人罵做「死屍」。惡魔和他的小鬼的名字滿天飛。
……不出五分鐘,兩輛旅行馬車就裝滿毯子、車毯、食品袋、槍套等。
「準備停當了,老爺!」阿瓦庫木用男低音喊道。
「請吧!準備停當了!」葉果爾·葉果雷奇用悅耳的聲調喊道。接著門廊上出現一大群人。頭一個跳上車的是年輕的醫師。隨後,阿爾漢格爾斯克城的小市民庫茲瑪·包爾瓦登上車,這人是個小老頭,腳上穿著平底皮靴,頭上戴著棕紅色高禮帽,身後背著二十五磅重的雙筒槍,脖子上生著黃綠色斑點。包爾瓦是平民,然而地主先生們尊重他的高齡(他是上個世紀末誕生的②),佩服他本領高強,一槍能打中丟到半空中的二十戈比銀幣,就不嫌棄他的平民身分,帶著他一 塊兒去打獵了。
「請,大人!」葉果爾·葉果雷奇對一個白髮蒼蒼的矮胖子說,這人穿著白色軍服,紐扣發亮,脖子上套著安娜十字勳章。「您略微挪動一下,大夫!」
這個退役的將軍嗽了嗽喉嚨,伸出一隻腳去踩在踏板上,由葉果爾·葉果雷奇攙上車去。他用肚子頂一下醫師,在包爾瓦身旁沉甸甸地坐下去。將軍的小狗白費勁和葉果爾·葉果雷奇的獵狗音樂家跟在將軍後面也跳上車去。
「嗯,……那個,小夥子……萬尼亞!」將軍對他的外甥說,那人是個年輕的中學生,背上背著很長的單筒槍。「你可以坐在這兒,就在我旁邊。你上這兒來!對。……就是這兒。
別淘氣了,我的朋友!馬可能受驚呢!「
萬尼亞再一次對著轅馬鼻子噴一口他嘴裡的煙霧,就跳上旅行馬車,把包爾瓦從將軍身旁擠開,轉一個身,坐下。葉果爾·葉果雷奇在胸前畫個十字,挨著醫師坐下。萬尼亞的中學校里又高又瘦的數理教員曼熱先生,登上趕車的座位,同阿瓦庫木坐在一起。
頭一輛旅行馬車坐滿人了。第二輛旅行馬車開始裝人。
「都坐好了!」葉果爾·葉果雷奇看見其餘的八個人和三 條狗在第二輛馬車周圍和附近經過長久的爭執和奔跑以後終於坐上車,就叫道。
「都坐好了!」客人們叫道。
「行了吧?那麼,就是說,可以動身了吧,大人?主啊,求你賜福吧。趕車,阿瓦庫木!」
頭一輛馬車搖晃一下,離開原地走了。第二輛馬車裝滿最熱心的獵人,搖晃一下,死命地吱……烈幌歟蚺員吖嶄魴*彎,搶到頭一輛馬車前面,往大門口駛去。獵人們不約而同地微微一笑,高興得拍起手來。大家都感到彷彿到了七重天上,然而……惡毒的命運啊!……他們還沒來得及走出院子,就出亂子了。……「停車!等一下!停車!!!」從兩輛三套馬的馬車後邊傳來尖聲的男高音。
獵人們回頭一看,頓時臉色煞白。原來馬車後面追來一 個全世界最難纏的人,全省聞名的愛鬧事的傢伙,就是葉果爾·葉果雷奇的哥哥,退役的海軍中校米海·葉果雷奇。……他拚命揮動胳膊。馬車停住了。
「你要幹什麼?」葉果爾·葉果雷奇問。
米海·葉果雷奇跑到馬車跟前,登上踏板,對葉果爾·葉果雷奇掄拳頭。獵人們嚷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漲紅臉的葉果爾·葉果雷奇問。
「是這麼回事,」米海·葉果雷奇嚷起來,「你是猶大,是畜生,是豬玀!……他是頭豬,大人!你為什麼不叫醒我?為什麼你不叫醒我,蠢驢,我問你,可惡的壞蛋?對不起,諸位先生。……我沒什麼。……我只是要教訓他一下!你為什麼不叫醒我?你不願意帶我去?我礙你的事?他昨天傍晚故意灌我不少酒,當是我今天會睡到十二點鐘才醒!好小子!對不起,大人。……我只是想給他……一個嘴巴子。……對不起!」
「您上這兒來幹什麼?」將軍叫道,攤開兩隻手。「莫非您沒看見這兒沒有空位子嗎?您也未免太……對不起……」「你用不著罵人,米海!」葉果爾·葉果雷奇說。「我沒叫醒你是因為你沒有必要跟我們一塊兒去。……你又不會放槍。
那你去幹什麼?去搗亂?反正你不會放槍嘛。「
「我不會?我不會放槍?」米海·葉果雷奇喊得那麼響,連包爾瓦都捂住耳朵了。「不過,既是這樣,大夫去幹什麼?他也不會放槍!他比我會放嗎?」
「他說的對,諸位先生!」醫師說。「我是不會放槍,我連槍都不會拿。……我聽見槍聲就受不了。……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把我帶去。……何苦呢?讓他坐我的位子吧!我不去了。這兒有空位子,米海·葉果雷奇!」
「聽見沒有?聽見沒有?你幹嗎要把他帶去?」
醫師站起來,分明打算下車。葉果爾·葉果雷奇揪住醫師的衣襟,拉他坐下。
「可是……別扯破我的上衣!這件衣服值三十盧布呢。
……您放我走吧!總之,諸位先生,我請你們今天不要跟我談話。……我心緒不好,我會幹出自己也不樂意乾的掃興事來。放我走,葉果爾·葉果雷奇!您坐到我的位子上來,米海·葉果雷奇!我要去睡覺了!「
「您非去不可,大夫!」葉果爾·葉果雷奇說,沒有鬆開他的衣襟。「您保證過您一定去的!」
「那是被逼無奈才做的保證。您何苦要我去,何苦呢?」
「這裡頭有個原故,」米海·葉果雷奇逼尖喉嚨叫起來,「他是要您別留下來跟他老婆在一起!原故就在這兒!他吃您的醋呢,大夫!您別去,好朋友!您偏不去!他吃醋,真的吃醋了!」
葉果爾·葉果雷奇臉漲得通紅,捏緊拳頭。
「喂,我跟你們說呀!」另一輛旅行馬車上有人叫道。「米海·葉果雷奇,您胡扯得夠了!上這兒來吧,這兒有位子!」
米海·葉果雷奇冷笑一下。
「怎麼樣,鯊魚?」他說。「誰贏了?你聽見沒有?有位子!
我偏要去!我就是要去搗亂!我憑我的名譽擔保,我一定搗亂!反正你不能把我怎麼樣!您呢,大夫,別去了。讓他這個醋罐子活活氣炸了才好。「
葉果爾·葉果雷奇站起來,搖拳頭。他的眼睛都紅了。
「壞蛋!」他對哥哥說。「你算不得我的哥哥!怪不得去世的母親詛咒過你!爸爸就是在壯年時代給你這種不道德的行徑活活氣死的!」
「諸位先生……」將軍出面干涉說。「我看……鬧得也夠了。你們是兄弟,親兄弟啊!」
「他是親驢子,大人,不是什麼親兄弟!您不要去,大夫!
不要去!「
「車該走了,見你們的鬼。……哎哎。……鬼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動身吧!」將軍叫道,用拳頭捶阿瓦庫木的後背。
「趕車!」
阿瓦庫木揚鞭打馬,這輛三套馬的馬車就朝前走了。第二輛旅行馬車上有個作家,就是卡爾達莫諾夫上尉,他把兩條狗抱過來,放在膝頭上,讓氣沖沖的米海·葉果雷奇在它們的位子上坐下。
「算他走運,有空位子!」米海·葉果雷奇在馬車上坐下說。「要不然,我就要給他點顏色看看。……您把這個強盜描寫一下吧,卡爾達莫諾夫!」
卡爾達莫諾夫去年寄給《田地》雜誌一篇文章,題目是《農民人口中一產多胎的趣聞》,後來在郵箱里讀到了對作者的自尊心頗不愉快的答覆③,就向鄰居們發牢騷,從此他就以作家聞名了。
按照事先擬定的行動計畫,大家決定先到葉果爾·葉果雷奇莊園七俄里外農民的割草場上去打鵪鶉。獵人們來到割草場,下了馬車,分成兩伙。一夥由將軍和葉果爾·葉果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