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你抱住她」

上禮拜張寶賭我會和多年不見的好友發生關係,我笑他低估了我們的友情。

「你的頭怎麼越來越光?身材越來越胖?」她在飯店大廳拍我肩膀,我轉身的姿勢學James Bond.她拉我手掌,微笑立刻溫暖了我的心房。

「我們去夜市吃蚵仔麵線。」我們走在通化街,她自然地勾著我的臂。抬頭問我走得累不累,關心的神情像是我妹妹。她問我現在在泡哪個美眉,我說最近的手氣很背。台北的女孩不好追,她們願意親熱卻不願親嘴。她問那個蛋白質女孩怎麼會吹,我說幸福來時我不知如何應對。她問為什麼不向她道歉,我說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她說那個台灣國語是不是很美?我說我不想變成她的累贅。她是一件美麗的洋裝,和我在一起卻漸漸發霉。她說你像個烏龜,女人碰到你真是倒楣。一兩次小小的挫敗,養成你奇怪的自卑。你拒人於千里之外,用禮貌小心防備。她已經對你剖心挖肺,你還老覺得她圖謀不軌。她說你是不是gay,我嗆得眼睛發黑。她說你嗆到一定是心裡有鬼,難怪你會穿衣服身上老有香味。我說人不能做垃圾分類,你不要相信那些clich.她說這沒什麼好自卑,多年的老友你可以在我面前出櫃。她說你一個人咋過,我說我喜歡在車上聽王菲。有時開車時有點醉,撞到人只好乖乖理賠。她說你雖然四肢健全,骨子裡是個殘廢。家裡應有盡有,其實是個垃圾堆。

我說你婚後的生活如何,她說至少周末有個人陪。老公不喜歡和她親熱,卻喜歡吸她大腿。她懷疑老公有腎虧,也有可能是陽痿。然而他和秘書又很曖昧,他每次講完電話她都想問是誰。有一次她發現他身上有抓痕,以後每晚趁他睡著時檢查他的背。我說沒有工作你難道不覺得乏味,她說我有一個很好的microwave.你應該吃我的烤雞腿,金色的皮又薄又脆。下午偶爾去標個會,插花課上我最拿手的是玫瑰。我說你難道不想有自己的事業,她說明年我41歲,晚上越來越不能熟睡。夜裡廁所要上好幾回,早上起來酒還想再喝一杯。我說你在大學時曾把老國代逼退,信誓旦旦將來要有一番作為。她說她記不得那個女孩是誰,想起年少便覺得疲憊。我說想不想搬回台北,她嫌這裡的停車費太貴。我說你的朋友都在這裡,她說朋友們遲早會四散紛飛。

我們吃完飯回到飯店,她請我看她房間。床頭電子鐘閃著兩點,她檢查語言信箱卻沒有留言。我們並肩坐在床邊,她要我幫她拉下背後的拉鏈。我瞥見她胸罩的蕾絲邊,咽下湧上的口水。她脫下高跟鞋踢到床下,我說要不要我幫你撿。她問我今晚能待到幾點,不等我回答就走進洗手間。她說她要先洗個臉,你要不要打開電視看.我可以聽出她沒有拉上浴簾,蓮蓬頭的水往浴缸外濺。我看到敞開的門露出的燈光,不知為什麼竟覺得刺眼。我打開,那斯達克跌了300點。我心不在焉,好奇她洗到哪個部位。突然間電話響,她圍著浴巾跑出來接。背對著我,身上的水珠滴到我的皮鞋。她突然轉過身,做手勢說是她老公來電。越洋電話,只為責怪她洗好的襪子為什麼沒有放在原點。她掛下電話,濕手拍我的肩。笑說你以後對老婆,不要用stupid這種字眼。她走回浴室,從浴室問我要不要點room service.我知道我應該回家,再拖下去恐怕不能把持。但我賴在那裡,希望能得到更多的東西。我開始懷疑我為自己定下的規矩,也許真的太過嚴厲。

她走出來,穿著一件白色T恤。T恤有些透明,你可以看到裡面沒有其他的東西。你們在沙發上坐下,房內一片黑漆。中央空調不斷送氣,你卻有點窒息。她說我明天早上的飛機,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台北的好女孩很多,你不要太過挑剔。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愛你,結婚前告訴她你有隱疾。一億的負債就要到期,黑白兩道都要置你於死地。如果她還願意嫁你,你知道你們可以生死相依。講到這裡,她意識到自己的不切實際。笑倒在地,你卻綳得更緊。突然間你感到孤寂,彷彿站在懸崖峭壁。你沒有跳下去的勇氣,快樂又這樣遙遙無期。你親吻她的額頭,她自然地轉過頭去。你親吻她的臉龐,她笑說你把她弄得很癢。你親吻她的嘴唇,她這才知道你很認真。她把你推開,你粗暴地把她拉回來。她用力抵抗,你剎那間失去主張。

你知道自己犯了大錯,站起來想要滅火。你對不起一直說,她的T恤已被你撕破。你走到門邊,她坐在床緣。你轉動門把,她輕聲說你好傻。你說你只是害怕,怕永遠沒有自己的家。她說你是一個好男孩,上帝對你會有特別的計畫。你走回來抱住她,想起當年你在她頭上抹地板蠟。一起練書法,她提名你當糾察。你聽她學琵琶,她來你們班玩十八拿。你陪她到圓環的診所,理直氣壯地說我是孩子的爸爸……

你抱住她。

「專業素養」

上禮拜我送好友上飛機,心情跌到了谷底。張寶帶我去參加派對,我為女性賓客感到吃虧。

「為什麼這些派對總是女多男少?」「台灣未婚女性與男性的比率是1.5比1,你難道不知道?」「可是昨天女生是男生的三倍!」「你說得對……這是什麼原因……」張寶陷入長考,半年來第一次用大腦,「我想這跟專業素養有關。」「什麼?」「你回想我們參加的這些派對,女性的職業很多樣。有女工、有總機、有經理、有醫師。有的在工廠做事,有的辦公室里有自己的浴池。但男性的背景就很單純,他們一概是外商的中級經理,襯衫領子上有兩個扣子。你從沒在這種派對上遇到……好比說,當警衛的男士。」「嗯……」我深思。

「我們碰到的女性雖然職業不同,但有一點卻很一致,那就是她們都很美麗。男性雖然背景類似,但外形就參差不齊。你有沒有想過,這是什麼原因?」我的眼睛慢慢張開,好像揭發了一個大陰謀。

「沒錯,」張寶替我說,「主辦人對女性的要求,只要漂亮就好,因為來的男子不會在乎女生托福多高,會不會分析思科的股票。反而職業平凡的女生,給他們的壓力較小。談話可以只談皮毛,不會識破他們老用的那幾招。但是主辦人對男性的要求,則是公司和頭銜要罩。頭銜是英文縮寫,工作內容沒人聽得懂最好。因為來的女子對男子的社會地位十分計較,你賺的錢絕對不能比她少。」「天啊,這是……」「一種沙文主義。男人重臉不重腦,大家都已經知道,所以這部分還不可怕。真正可怕是,女人這種沙文主義更微妙,你被歧視了還不知道。她們不重外表,似乎境界很高。但她們會盤算你能不能依靠,車子房子這些基本需求會不會少。像男人一樣,她們把你帶出去時也想感到驕傲,讓她的朋友讚美她真會挑。在這種派對中,男人選女人像在買麵包,外表的色香味最重要。女人選男人則像在買股票,你必須要有題材可炒。」「不,我不信!女人怎麼會這樣?她們不是比男人更重視內涵和情調?」「你是在講30歲以前的女人。30歲以後的女人都很實際,因為她們生理上已經開始拉警報。交往是為了要結婚,沒人有空跟你窮耗。你想和她午夜情挑,她只想看你們婚前的健康檢查報告。她們要確定你的工作能讓一家吃飽,小孩能去上美國學校,身上隨時有大筆現鈔,瑞士銀行的賬號記得很牢。」「好險你告訴我,最近我在考慮要不要辭職去當藝術家,因為我認識的女人都說有才氣的男人才有味道。」「千萬不要掉入圈套。除非你的身價像梵谷一樣高,而就算梵谷也是死後才被當成寶。」「可是電影中常演美女嫁給了窮男人,只因為他能讓她發笑。」「除非你能每天不停耍寶,半年後還有新花招。」「我只會講兩個笑話,女人聽了後都說時候不早。」「那你還是努力培養自己的專業素養。」「到底什麼工作最能得到女子的青睞?」「那些乍聽之下不知道在幹什麼的:企管顧問、投資銀行家、系統分析師、基因工程師……」「我怎麼懂那些。」「那你就保住你的工作,不,保住還不夠,你必須在專業上有傑出的表現。你賺的錢也許不用最高,但表現一定要最好。你可以失敗,但必須不屈不撓。你可以是賭徒,只要你輸贏都拿得出現鈔。你可以是殺手,只要你開槍的手不會動搖。你可以是江洋大盜,只要你讓警察抓不著。你可以在巷口賣膏藥,只要它真能將所有的隱疾治好。沒有女人會尊敬沒有專業素養的男人。如果你做業務,每個月都達不到銷售目標,她會嫌你個性軟弱或口才不好。如果你是作家,每天窩在家裡搖頭晃腦,她會嫌你寫的東西一定不暢銷。」「但是我如果花很多時間把專業弄好,哪有時間陪她們?」「喔,這不重要。你沒聽過日本男人如果下班後立刻回家,老婆反而會覺得羞恥。」我突然開竅,決定明天上班要提早。可以考慮讀夜校,學一學最新的電腦技巧。我要培養專業素養,把我的身價提高。

「LS 2504」

上禮拜張寶帶我去派對,我打破了好幾個茶杯。

「你怎麼了?」張寶問。

「我還是想著薇琪。」是的,想她喜歡的Billie Holiday,星期六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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