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川猴

她時不時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大多是在突然被人問起名字的情況下,例如在小型專賣店買連衣裙要修改袖口尺寸,店員問道「對不起,您叫什麼名字?」——便是這樣的場合。或者是打工作電話,該說的大體說完了,最後對方問「能再說一遍您的名字么」的時候,記憶會陡然消失,不曉得自己是誰。因此,她必須為想起名字而掏錢夾、看駕駛證。不用說,對方會露出費解的神情,或電話另一端由於一下子出現時間空當而覺得蹊蹺。

自己主動報出名字時不會發生這種「忘名」現象。若有相應的心理準備,倒是可以好好管理記憶的,但在慌慌張張或毫不提防的時候突然被對方問起名字,那麼簡直就像電閘「嗵」一聲落下,腦袋裡一片空白。越是尋找線索,她越是被吞入沒有輪廓的空白中。

想不起來的僅僅限於自己的名字。周圍人的名字一般不會忘記。自己的住址、電話號碼、生日和護照號碼也不會忘,好友的電話號碼和工作方面的重要電話號碼也幾乎都能脫口而出。記憶力不比往日差。單單自己的名字無從想起。忘記名字大約始於一年之前,那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

她的名字叫安藤瑞紀,婚前叫「大澤瑞紀」。兩個都很難說是多麼有創意的名字,也沒什麼戲劇性。話雖這麼說,但也不至於就該在紛紛擾擾的日常生活中被記憶整個拋棄。畢竟那不是別的,而是自己的名字。

她變成「安藤瑞紀」是在三年前的春天。她同一個叫「安藤隆史」的男子結了婚,結果名字就成了「安藤瑞紀」。最初她很難習慣安藤瑞紀這個名字,無論字形還是發音,感覺上都有欠沉穩。但在多次出口和反覆簽名之間,她慢慢覺得安藤瑞紀倒也不壞。因為,必須稱作「水木瑞紀」、「三木瑞紀」之類不順口名字 的情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她同姓三木的男子也實際交往過,儘管時間很短),相比之下,「安藤瑞紀」還算相當不錯的。於是,她將這個新名字作為自身的一部分漸漸接受下來了。

可是,從一年前開始,這個名字突然奔逃起來。起初一個月一兩次,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增加頻率。眼下至少一星期發生一次。「安藤瑞紀」這個名字一旦逃脫,她勢必作為不是任何人的「一個無名女人」留在世間。有錢夾時還好,只要掏出看駕駛證就能明白。而若錢夾丟了,就很有可能搞不清自己是誰。當然,就算暫時失去名字,她也作為她而存在於此,再說畢竟還記得自家住址和電話號碼,並非自己這一存在淪為徹頭徹尾的零,和電影中出現的全面喪失記憶的情形有所不同。可是,想不起自己名字到底極為不便,令人不安。失去名字的人生,感覺上簡直同失去覺醒機會的睡夢無異。

她走進珠寶首飾店,買了一條又細又簡潔的銀項鏈,讓店裡把名字刻在上面——「安藤(大澤)瑞紀」。沒有住址沒有電話號碼,惟名字而已。她不由得自嘲:這豈不成了貓狗什麼的!每次出門,她必然戴上這條項鏈。想不起自己名字的時候,掃一眼項鏈即可。這樣一來,就可以不必掏出錢夾,對方也不至於露出奇妙的神情。

她沒有把自己日常性地想不起名字的事告訴丈夫。如果講給丈夫聽,想必丈夫會說那是因為她對婚姻生活有所不滿或格格不入所致。他便是那麼一個愛掰理的人,惡意固然沒有,但動不動就把什麼推理一番,而她總的說來不喜歡那種給事物定性的方法。所以,她決心把此事隱瞞下去。

話說回來,無論如何她都認為丈夫說的(可能說的)對不上號。她對婚姻生活並不懷有所謂不滿或格格不入。對丈夫——即便有時候厭煩他愛掰理——基本上沒什麼不滿,對丈夫父母家也沒有什麼負面印象。丈夫的父親是山形縣酒田市的開業醫生,人不壞,雖然想法多少守舊,但因為丈夫是次子,所以沒對她怎麼啰嗦。她是在名古屋出生長大的,對北國酒田冬季的嚴寒和強風未免吃不消,不過一年裡去小住一兩回倒也相當不錯。結婚兩年後,兩人用貸款在品川買了新的公寓套間。丈夫現年三十,在製藥公司的研究室工作。她二十六,在大田區一家「本田」銷售店做工——有電話打來拿起聽筒,有客人進店領到沙發那裡端茶送水,需要複印時複印,保管文件,管理顧客登記表。

她在東京一所女子短期大學 畢業後,由於在「本田」任要職的伯父的介紹,得以在這家汽車銷售店做工。雖不能說工作富有刺激性,但畢竟被賦予責任,有一定的幹頭。直接擔任售車業務員並不在她的職責範圍內,不過業務員傾巢而出的時候,她也能得體地回答來店客人的諮詢。在旁邊看著業務員的做法,她自然而然學到了推銷竅門,掌握了必要的專業知識,也能熱情地解說「ODYSSEY」 那讓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是小麵包車的操縱靈活程度。各種車型的燃油費可以全部脫口而出。說話方式也相當巧妙,嫵媚的笑臉足以消除顧客的戒備心理,甚至能夠看透客人的為人和性格,自如地轉換戰術。有好幾次推進到離成交只差一步的地步。但遺憾的是,到了最終階段,必須交給專職人員來談。因為她沒有被賦予隨便降價、決定以舊換新貼價額度或給予選擇優惠的許可權。即使她大部分談成了,最後也要由負責銷售的人出來拍板。說起她的報酬,至多是由那個摘桃子的人從個人角度招待一頓午餐。

她時常心想:如果讓我推銷,肯定車銷得更多,銷售店的整體業績也比現在好。只要真心干,銷量保准比大學剛畢業的年輕業務員高出一倍。然而誰都不肯說「你很有推銷素質,讓你整理文件和接電話太可惜了,往下干業務員如何?」這就是所謂公司體制。業務員是業務員,文員是文員。一旦定下分工框架,沒有特殊情況就不會推倒重來。況且,她也沒有拓展領域、努力積累履歷的願望,相比之下,還是九點到五點做好工作、一天也不少地利用年度帶薪休假、悠然享受個人生活更符合她的性格。

在工作單位她至今仍使用婚前姓名。最主要的理由是懶得向相識的顧客和其他客戶一一解釋改姓的原因。名片也好胸卡也好出勤卡也好,寫的都是「大澤瑞紀」。大家都叫她「大澤」、「大澤小姐」或「瑞紀小姐」、「瑞紀姑娘」。每有電話打來,她都說「是的,我是『本田PRIMO』 ××銷售店的大澤」。不過,這並非因為她拒絕使用「安藤瑞紀」這個名字,只是覺得向大家解釋起來麻煩,因而拖拉著繼續使用婚前姓氏罷了。

丈夫也曉得她在工作場所繼續使用舊姓(因為偶爾向工作場所打過一次電話),但沒提出異議,似乎認為她在自己工作的地方用什麼名字,那終究是她的權宜性問題。道理一旦講得通,就不再說長道短,這種表現說舒心倒也舒心。

自己的名字從腦袋裡消失,沒準是什麼大病的徵兆——這麼一想,瑞紀不安起來。例如身患阿爾茨海默氏症 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而且,世間存在著意想不到的疑難絕症,譬如肌無力症、亨廷頓舞蹈病 等等。近來她剛剛知曉這類棘手病症的存在。另外,她聞所未聞的特殊病症世上當也為數不少,而那些病症的最初徵兆一般情況下是極其細微的。奇妙然而細微——例如橫豎想不起自己名字等等……即使是在這麼想著的時間裡,莫名其妙的病巢說不定也正在身體某個地方靜靜地、一步步地擴展地盤。這使她憂心忡忡。

瑞紀去一家綜合醫院講了自己的癥狀。但問診的年輕醫生(此人臉色蒼白,疲憊不堪,與其說是醫生,莫如說更像患者)沒有認真對待她講的情況。「那麼,名字以外還有想不起的事情么?」醫生問。沒有,她說,眼下想不起來的只有名字。「唔——,這樣子大概屬於精神科範圍吧!」醫生以缺乏關心和同情的語聲說,「如果出現日常性想不起自己名字以外的事情的癥狀,屆時請再來看。到那一階段做專門檢查好了。」言外之意彷彿在說有很多苦於更嚴重癥狀的人來這醫院,我們為那些人整天忙得天昏地暗,而有時想不起自己名字這點事豈不怎麼都無所謂,那又礙什麼事呢!

一天,她在翻閱同郵件一起送來的品川區政府公報時,看到一則報道,說區政府開了一間「心之煩惱諮詢室」。報道很短,若是平常也就看漏了。上面說由專門咨導員低費接受個人面談,每周一次。凡是十八歲以上的品川區居民皆可自由參加。對個人信息嚴格保密,儘管放心。區政府主辦的咨導機構能有多大作用,現在雖難以判斷,但不妨一試。去也沒有損失,瑞紀心想。汽車經銷行業固然不休周末,但平時請假比較自由,對得上區政府安排的日程(此日程對於在一般時間段工作的人來說相當不夠現實)。由於要求事先預約,她往有關窗口打了電話,得知費用每三十分鐘兩千日元。這個程度她也支付得來。她定於星期三下午一時前往。

按時去設在區政府三樓的「心之煩惱諮詢室」一看,原來那天除了她,前來諮詢的人一個也沒有。「這個項目是匆忙設立的,大概一般人還不知道,」負責接待的女性說,「都知道以後,估計會很擁擠。現在空閑,您夠幸運的。」

咨導員是個名叫坂木哲子的小個子女性,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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