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大約過了兩個星期,百合又來電話了。
「我畫不出來。」
「這樣畫下去只會給我帶來痛苦。」
「我原以為藝術是為人生而存在的,沒想到還有為藝術做奴隸的人生呢!至少
我就是一例。」
百合說道。
聽了她的話,我馬上溫言安慰說:
「我也許能幫上點兒忙。我可以去你家為你做親子蓋澆飯。要是遇到煩惱的事
,我們也可以避開不談,我只坐在一旁喝茶就行。」
儘管我苦口婆心地勸說,可她還是說:
「眼下我只想做人。」
我們又交談了幾句之後我才明白,她確實沒有要我幫忙的意思。
這電話莫不如叫「電溫」。
它無法傳遞任何話語。
它所能傳遞的只是溫度。
我只感到百合傳遞過來的溫度很低。
對方清楚地傳遞過來的信息就是我已經沒用了。
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同百合通過話。
為了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緒,我開始寫起了日記。誰知,剛一落筆,我的眼淚便
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若以傷心或快樂來解釋這眼淚,那它無疑是快樂的。每當我眨眼睛時,眼淚便
落在紙上,洇濕了文字。我還特意伸出下顎,將眼淚滴在想要洇濕的文字上。
我用力按住雙眼,眼前便出現了閃電般的火花。
假如上帝窺視到他人的床第之事的話,我希望即便是看到人家為自己毫無新意
的動作所陶醉時,也不要嘲笑人家,因為他們一定是在十分虔誠地做著這件事。
百合的諸多可愛之處一齊浮現在我的眼前。
睡亂的頭髮、雙手並成的狐狸頭。
羞澀的面龐。
不停地嬌呼「磯貝」。
纖細的脖頸。
躺在床上,我最喜歡從後面撫摸她了。
黑黑的硬毛、透明的白毛、半黑的毛。交歡中我總是忍不住伸手去觸摸。
我用手向上梳理時才明白人為什麼會長頭髮,真是太美妙了。
她的肩膀渾圓,不過我伸開手掌一量,還不到兩柞,比我的肩膀窄多了。
她騎自行車帶我時,我喜歡摟住她的腰,摸她那微微隆起的柔軟的小腹。
做愛時,我還喜歡撫摸她背上被日光曬破的皮膚。
時至今日我也搞不清楚這段戀情是從何日終結的。
無論是呼吸、刷牙,還是上車站裡的樓梯,我都感到十分痛苦。
秋天來了,冬天又來了,可是百合的倩影依然時時浮現在我的眼前。
「好孤單呀!」「願愛人永遠在自己的身邊。」我雖不願說這些陳詞濫調,但
這卻表達了我此刻的心情。我尋找愛人如久旱求雨般迫切,缺了耳鬢廝磨的人我就
覺得自己宛如身處茫茫的沙漠之中。我的心裡空蕩蕩的,此時倘若出現一個女孩子
,也許就會使我充實起來。
假如自己能再愛上一個人,日子或許會好過一些,我現在還很年輕,將來總會
找到一個愛人的,可是目前自己似乎還不具備再愛上一個人的能力。
我圍上百合送的圍巾出了門。睹物思人,我不禁在心中埋怨著:「哼,還說要
送我親手織的圍巾呢!」
想著想著,我突然發覺有些不對勁,自己內心的失落並非是百合或其他的女孩
子所能填補的,最好的方法還是順其自然,不去勉強自己。
我要珍惜這種失落和鬱悶,並將它們供奉起來,即使終生相伴也無所謂。
跳動的火花不斷變幻著色彩
跳動的火花不斷變幻著色彩,點燃另一支火花,一直延續……
十二月二十五日是我的生日,這一天我是在被窩裡度過的。待到再也躺不下去
時,我才起來做一碗速食麵吃了。我在速食麵里放了一大堆蔬菜。鄰家的收音機里
傳來了令人昏昏入睡的《白色聖誕節》的音樂。已近黃昏時分了。
忽然手機震動起來,原來是堂本打來的電話。
「是磯貝嗎?」
凈說費話。
「啊。」
「聖誕節快樂!」
「除了這個,你就不會再說點別的?」
「是那個吧?」
「對。」
「是耶穌基督的……」
「對你來說,還有比耶穌基督更重要的人吧。」
「那當然是你了,快,出來一下。」
「幹嘛?」
「你就別問了。」
我嘩啦一聲拉開了廚房的窗戶一看,只見堂本和小遠正在向我招手。一見我吃
驚的樣子,他們二人便大笑起來。
我趕忙披上外套來到了外邊。久違的小遠留起長發像個大人了。她上穿羽絨服
,下穿牛仔褲,微笑時依然露出一對可愛的小虎牙。
堂本對我說:
「生日快樂!」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事先準備好的紙筒花炮,噼噼啪啪地放了起來。
「把地都弄髒了。」
我雖然心裡高興,可嘴上卻冷冷地這樣說道。堂本一聽,立刻老老實實地把散
落在地上的紙屑揀了起來。
「磯貝,你的頭髮都睡亂了。」
小遠在身後藏著一個蛋糕盒子似的東西,可是早被我發現了。一個這麼可愛的
女孩子居然被自己拒之門外,我不禁感到有些悵然。不過,也只能辜負她的一片痴
情了。
看堂本的意思似乎是要到我家去,於是我便以「家裡很亂」為由,準備帶他們
去附近的一個有寬闊草坪的公園。
他們為了安慰我,特意大老遠地從埼玉趕來為我過生日。對他們二人,我倒是
應該好好招待一番。我從家裡拿來野餐布、紙盤、叉子以及夏天剩下的許多煙花和
蠟燭,還把冰箱里的三個罐頭也全取出來了。我把這些東西都放在了自行車上。
他們是坐公共汽車來的,所以我們便推著自行車慢慢地向公園走去。
「磯貝,找工作的感覺怎麼樣?」
已經找好工作的堂本不假思索地問道。
「等過了新年,我再全力以赴去找。」
我據實答道。
「小遠你呢?」
「我的工作還算順利。」
我們放好自行車,向空無一人、已開始枯黃的草坪走去。
我們鋪好野餐布,然後脫下鞋子壓住四角。小遠出其不意地從盒子里拿出蛋糕
給我看,我則佯裝出吃驚的樣子。
「二十二歲得用四支蠟燭,對吧?」
堂本邊說邊把蠟燭點燃,然後示意我吹滅蠟燭。我依言吹滅了蠟燭,他們二人
則鼓掌祝賀。
由於沒有刀子,大家使用叉子胡亂切開了蛋糕。他們二人說我是壽星,就把一
塊帶有奇妙糖人的最大的蛋糕分給了我。雖說味道跟小時候吃的廉價蛋糕差不多,
但我卻覺得很是香甜。
後來,我們轉移到了停車場,用蠟液將蠟燭粘在水泥地上,然後揀來一個空方
便面碗,並在裡面倒上了水。冬天燃放火花不嫌太冷清了嗎?①
蠟燭很快就變小了,於是我們就用手裡的火花互相點燃。當火花被點燃時,前
部立刻噴吐出綠色的火焰,並逐漸伸長。
「別讓火滅了!」
堂本吩咐道。我們便一支接一支地點燃了火花。
「真好玩兒!」
小遠在迷漫的煙霧中嬌聲說道。
「畢業以後,我希望還能這樣聚一聚。」
堂本說道。
我的眼前又浮現出百合的面龐。我想像不出她變成老奶奶的樣子,在我的記憶
中,只留下了最後見到的她那張笑臉。
過了一會兒,我對堂本說:
「不在一起就老死不相往來了嗎?哪有那個道理!」
跳動的火花不斷變幻著色彩,同時點燃另一支火花,並一直延續下去。
日本一般在夏天燃放火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