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熱戀

樹枝與樹枝之間的天空

天空清澈深邃,幾乎可以把人吸進去。

我就像乳罩中的乳頭一樣被牽動著。

我在田園都市線的電車裡,透過車窗仰望著明亮的天空。

我已答應做百合人物畫的模特,現在正趕往二子玉川那邊。

據她說,這與學校的工作無關,她是憑著自己的興趣畫油畫。她在二子玉川租了一間公寓,自稱美術工作室,利用休息日呆在那裡作畫。

聚會的第二天,百合彷彿把兩人曾在車站繞了一圈的事忘得一乾二淨,想學校里對我的態度與往日無異。

大約過了兩個星期,有一天我們在走廊里擦身而過時,百合忽然叫住了我。

「喂,磯貝。」

然後她接著說:「我想請你幫個忙,作我的模特。」

「裸體的?」我笑道。

她也笑了。

「那麼,沒問題。」我答道。

她想了想又說:「下個星期日怎麼樣?」

我點了點頭。

正因為如此,這個星期天我才往她在二子玉川的美術工作室那兒趕。

車門一開,我的嘴唇感到了一絲寒意。從二子玉川車站的站台上可以看見蜿蜒遠去的多摩川。多摩川前方的河面上籠罩著一層濃重的白霧,這就預示著冬天即將來臨。

百合騎著一輛紅色的自行車來車站接我。

百合披著一件米黃色長外套,我穿的則是一件粗呢短大衣。

她瞟了一眼我的粗呢短大衣說:「這件大衣不錯,像個高中生。」

「您說的這話太老套了。」我答道。

她轉了兩下眼珠,然後指了指自行車的貨架。我老老實實地跨了上去。

「您騎得動嗎?」

「沒問題。」

她果真帶著我騎了起來。

我小心翼翼地將手搭在她那渾圓的肩膀上。

「換換吧。」

「沒有多遠。」

她雖然這樣說,但我聽到她蹬車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了。

我不由得笑了。

身高一米六左右的百合騎自行車竟然能載我這一米七六的男人!儘管我很瘦。不過從體重上來看,骨格結實、身材豐滿的百合說不定不比我輕多少呢。

「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看您身體不錯。」

百合嘻嘻笑了兩聲。

「您的這輛自行車挺可愛的。」

「謝謝。噢,馬上就到了。」

大約十分多鐘後,我們來到了一座小公寓前。

「二層,我住二層。來,從這兒上。」

「好的。」

百合上樓時嘩啦嘩啦地甩動著手中的自行車鑰匙,我則緊跟在她的身後來到了203號房間。

「把鞋脫掉。」

「知道了。」

「真有點兒過意不去。」

「怎麼了?」

「讓你跑這麼遠。不過,我一定會畫出好畫的。」

「我相信,而且也感到很榮幸。」

這是一間布置簡單的屋子,繪畫的材料以及尚未完成的畫看上去令人感到擺放略顯零亂。這是一套一室一廳的房子,另一個房間好像是卧室。

放繪畫材料的這個房間里還放有碗櫥及MD收錄機等物品。雖說是工作室,但看樣子百合也常常睡在這裡。

「你坐在這兒,擺個舒適的姿勢。」

百合拍了一下椅背。

「好的。」

「啊,把外套給我,我幫你掛上。」

「謝謝。毛衣可以穿嗎?」

「可以。時間大約需要一個小時左右。我打算先畫素描,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她拿出素描本,盤腿坐在了地板上。

剛開始的時候,一動不動地保持一個姿勢尚不覺得辛苦,可是時間一長便焦躁起來。百合一言不發,鉛筆在素描本上飛速地遊走著。

「肚子有點兒餓了。」

我試探著說了一句。

「是嗎?」

她只是隨口應了一句。我見狀便不再做聲了。

什麼呀!原來真是素描啊!我很失望,其實自己是有所期待的。

「我的頭好癢。」

「真的頭癢嗎?」

「真的。」

我使勁兒地抓著頭皮。

她嘆了一口氣。

於是,我停止搔癢,又恢複到原來一動不動的姿勢。她手中的鉛筆這才又動了起來。

又過了一個半小時左右。

「今天就到這裡吧,謝謝。你要是還能再來,那可就太好了。」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眼睛說道。

「當然可以。」

聽到我的回答後,她說∶「太好了!」

說著便把一個腌蘿蔔裝在塑料袋裡遞給我,那意思好像是付我模特費似的。

「這是您自己腌的嗎?」

「不是……因為正好廚房這兒有,所以順手拿給你的。」

「噢。」

回去的時候是我騎的自行車,她坐在我的後邊緊緊地摟著我的腰。到了車站,我們就揮手告別了。

我坐地鐵到澀谷,在那裡換乘JR線電車。我家在北浦和,下了電車還要坐公共汽車,而從公共汽車站到我家還要走十分鐘的路。我家這兒也許算是郊區吧。

在公共汽車站下車後,我一邊往家走,一邊仰望著天空。

樹枝與樹枝之間的天空,那是現實中存在的嗎?

巨大的天空和被樹枝包圍著的小小的天空其實是兩種不同的東西。

一旦受到包圍,景物就會被截取下來。

想到這裡,我對哪些屬於自己的範疇也模糊起來。

皮膚與空氣的接觸面是自己與外界的分界線嗎?那麼頭髮呢?指甲屬於「我」的範疇嗎?

肉體的逐漸衰老又該怎樣解釋呢?

我之所以成為我,難道就是因為自己是在時間上和空間上被截取下來的嗎?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百合看我時的眼神又浮現在眼前。

唉,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愛就說出來

從前,我總是在想如何使自己長一身結實的肌肉,怎樣使自己顯得更蕭灑。然而,現在自己卻動搖了。

原本修飾整齊的眉毛變得亂糟糟的,有時也不換穿著睡了一宿覺的襯衫就上學去了。

在學校的時候,百合又變成了一本正經的老師。

我覺得自己作模特的事還是不要聲張為好,因而只是悄悄地告訴了堂本一個人。

「我真羨慕你。」

堂本發自內心的話語令我這個頗為矯情的人感到在他的面前有些自慚形穢。

「百合是個蠻不錯的老師吧?」

我也為了盡量不去掩飾,所以才這樣說。

「那還用說!」

堂本笑呵呵地點著頭。

上的課依舊是那麼冗長沉悶,學生們只顧聊天,不動畫筆,百合也不去管,甚至還打哈欠。我望著眼前的老師,送去一個甜甜的微笑。可是,她卻視而不見。

我們在校內相遇時也僅僅是點個頭而已。

當時她向我略微點頭的那種感覺以及微笑時臉上的表情令我久久難以忘懷。

人往往會對他人的某些細微動作妄加猜想,一相情願地解讀他人的情感。自己的情感雖然不像別人想像的那樣六神無主,但我發覺自己也在猜度百合的想法。

當我揣測百合可能生氣了的時候,她避開我目光的行為就成為了證據;當我覺得百合想與自己修好時,同樣的行為就會被解釋為僅僅是羞怩不安而已。

倘若是關係親密的人,感情表達的最好方式是直接說出來。要是我跟百合的關係再進展一點兒的話,我也能自己說出來。

現在就是這樣,無論幹什麼事都心浮氣躁。

自從那次聚會她說喜歡我以來,就再也沒有說過。我去作模特那天她也沒有什麼表示。儘管她嘴上說希望我再去給她作模特,可是自那以後卻再也沒有跟自己提過。她說的那個「喜歡你」難道只是表明好感的程度嗎?到底是大人呀!我真感到心灰意懶。

並非心血來潮

第二次去給百合作模特是在三個星期以後。

後來就是每隔一個星期去她那兒一次。漸漸地我也放鬆下來。不久,我也漸漸變得泰然自若了。百合畫好了一張油彩畫,畫中是一個神色不安的青年。百合還要畫一張,於是便又開始了素描。

模特的工作很有意思。

雖說是工作,但卻沒有錢,得到的僅僅是茶水和點心。

畫第二張畫時,百合叫我把衣服脫掉,儘管她先前說過不畫裸體。

「把衣服脫下來。」

聽她這麼一說,我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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