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十九章

第十八章

我對事情觀察入微。

這是為什麼我不喜歡新環境的原因。如果我在一個熟悉的地方,好比家裡、或學校、或巴士、或商店、或街上,視線所及幾乎都是以前看過的東西,我只要注意一些改變過的、或更動過的地方就行了。舉例來說,有一個禮拜,學校教室內的「莎士比亞的世界」海報曾經掉下來過,你看得出來,因為它雖然被貼回去了,但是略微歪向右邊,而且海報左下方的牆上也有三個小小的圖釘印子。還有,第二天有人在我們那條街的四百三十七號路燈燈柱上塗鴉,那根路燈就站在三十五號的門外。

不過大部分人都很懶,他們從不仔細觀察,他們只是「瞥」一眼,意思和擦身而過差不多,有點類似一顆撞球和另一顆撞球擦撞而過一樣,他們腦子裡的信息也很簡單,譬如,假如他們身在郊外,那情況也許是:

一、我站在一片茂密的草原上。

二、草原上有幾頭乳牛。

三、陽光普照,天上有几絲微雲。

四、草原上有星星點點的野花。

五、遠處有一座村莊。

六、草原邊上有座圍籬,圍籬上有一扇門。

然後他們就不再注意其它細節了,因為他們很可能會想些別的,例如「啊,這裡真漂亮」,或者「我好像忘了關煤氣爐」,或者「不知茱麗生了沒?」{12}但假如是我站在郊外,我會注意到一切鉅細靡遺的細節,例如,我記得一九九四年六月十五日星期三那天站在郊外的田野上,那天父親、母親和我一起開車到多佛搭乘渡輪去法國,車行路線是父親所謂的「風景路線」,意思是走鄉間小路,然後在一個公共花園停下來吃午餐。途中我要求停車尿尿,我走到田野中,那裡有幾頭乳牛,事後我停下來欣賞風景,注意到以下幾件事:

一、草原中有十九頭乳牛,其中十五頭是黑白相間,四頭是白褐相間。

二、遠處有一座村莊,清晰可見三十一棟房屋和一座教堂,教堂的塔樓是方形,不是尖的。

三、原野中有田壟,這表示中古時期這裡是所謂的犁田,住在村子裡的居民家家戶戶都有一塊農田。

四、樹籬間有一個舊的阿士達超市塑料袋,還有一個壓扁的可口可樂罐,上面爬著一隻蝸牛,另外還有一長條橘色的繩子。

五、田園的西北角地勢最高,西南角地勢最低(我有一個羅盤,因為我們是出去度假的,而且我希望到了法國以後知道史雲登在哪個方向),田園就沿著這兩個方位之間的連線略略向下摺疊,因此,假如這片田園地勢平坦,那麼西北角和東南角就會顯得略低。

六、我發現這裡有三種不同種類的青草,和兩種不同顏色的野花。

七、大多數乳牛都面向上坡的地方。

除此之外,我還注意到另外三十一個小細節,但雪倫說我不需要把它們全部寫出來。換句話說,如果我到了一個全新的環境,我會感到非常疲倦,因為我觀察入微,假如有人事後叫我說說那些乳牛長什麼樣,我會問他指的是哪一頭,我還可以在家中把那頭乳牛畫出來,告訴他某一頭乳牛身上的花紋是這樣的。

我在第十三章的地方撒了個謊,我說「我不懂笑話」,其實我懂三個笑話,其中一個是有關乳牛的笑話。雪倫說我不用回頭去改十三章那句話,因為它不算撒謊,我只要「澄清」一下就好了,沒關係。

這個笑話是這樣的。

有三個人同在一列火車上,一個是經濟學家,一個是邏輯學家,另外一個是數學家。火車剛剛越過蘇格蘭邊境(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去蘇格蘭),三人從車窗望出去,看見田園中有一頭棕色的乳牛(乳牛站立的方向與火車平行)。

經濟學家說:「看,蘇格蘭的乳牛是棕色的。」

邏輯學家說:「不,蘇格蘭有乳牛,其中至少有一頭是棕色的。」

數學家說:「不,蘇格蘭至少有一頭乳牛有一邊是棕色的。」

這個笑話很有意思,因為經濟學家不是真正的科學家,邏輯學家的思慮比較清晰,但數學家說得最好。

我每到一個新環境,因為看得很仔細,就會像一台計算機同時做太多事一樣,導致中央處理器塞爆了,再沒有其它空間想別的事。加上到了一個新環境,又有許多人在場,情勢會變得更加困難,因為人不像乳牛或花草,他們會找你說話,做出令你始料未及的事,所以你必須隨時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注意任何其它可能發生的事件。有時我在一個陌生環境,又有許多人在場的情況下,我會出現計算機當機的現象,迫使我不得不閉上眼睛、掩住耳朵呻吟,就好像同時按住「Ctrl+Alt+Del」三個鍵一樣,把正在執行中的程序關掉,使計算機關機之後再重新激活,這樣才能記得當時要做的事,以及我要去的地方。

這也是為什麼我擅長下棋、數學與邏輯的原因,因為大多數人都是盲目的,他們看不清事實真相,他們的腦子裡雖然有不少多餘的空間,裝的卻是毫不相干而且毫無意義的東西,好比「我好像忘了關煤氣爐」這種事。

181 {12}這是千真萬確的,我問過雪倫,人們看到東西時都作何想法,她就這樣回答我。

我的玩具火車組中有一間小房子,裡面有兩個房間,由一條通道隔開,其中一間是發售車票的售票處,另一間是等候火車的候車室,但史雲登的火車站不是這樣,它由一條地下通道和幾段階梯、一家商店、一家咖啡屋,和一間候車室組成,如這般:但這也不是非常精確的車站示意圖,因為我太慌張了,沒法子細細觀察,這只是就我記憶所及約略畫出的「概略圖」。

那種感覺就像迎著強風站在危崖一樣,令人頭暈目眩、搖搖欲墜。大批人潮進出地下通道,迴音嗡嗡,而且只有一個入口直接通往地下,通道內還有廁所的尿騷味和煙味,令人作嘔。我緊貼著牆壁,手上緊緊抓住一塊告示牌的邊緣,以免跌倒而趴在地上。告示牌上寫著「尋找停車場的旅客,請利用對面售票口右側的電話尋求協助。」我好想回家,又不敢回家。我想擬訂下一步計畫,但眼前要看、要聽的東西太多了。

於是我用雙手掩住耳朵遮擋噪音,費力思索。我想到我必須留在車站搭火車,我還必須找個地方坐下,但車站門口附近無處可坐,我必須走下地下通道。所以我對自己說———在我的腦子裡,沒有大聲說出口———「我要下地道,那裡或許會有地方讓我坐下來閉上眼睛想一想。」我集中精神看著地道盡頭的一塊牌子走下去,那塊牌子寫著「警告:閉路電視作業中」,那種感覺彷彿剛離開危崖又走在高空繩索上。

總算走到地道盡頭,盡頭處有階梯。我走上階梯,上面依然人潮擁擠,我忍不住呻吟。階梯盡頭有一家商店和一個房間,房間內有椅子,但裡面也是人滿為患,於是我從它面前走過去。我在這裡又看見一些招牌,上面寫著「大西部」、「各式冰啤酒與淡啤酒」、「小心地滑」、「捐出五十便士,救救早產兒」、「變裝旅行」、「與眾不同的清新」、「美味、濃郁、只要一點三英鎊的豪華版熱巧克力」、「0870 777 7676」、「檸檬樹」,以及「禁止吸煙」和「各式美味茶」。旁邊有幾張小桌子和椅子,角落裡有一張桌子是空的,我在它旁邊的一張椅子坐下,閉上眼睛。我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托比爬進我的手掌心,我從袋子里掏出兩粒飼料喂它,另一隻手握著瑞士行軍刀。我用呻吟來遮蓋噪音,因為我的兩隻手都沒得閑,無法掩住耳朵。但我的呻吟聲不大,不致使其它人聽到而過來找我說話。

如此我才能靜下來想下一步,但我還是無法思考,因為我的腦子裡裝滿其它雜念,所以我做數學遊戲讓自己的腦子清醒一點。

我所做的數學遊戲叫「捍衛軍棋」。這個遊戲需要一副棋盤,下棋時可以往各個方向無限延伸,在中線下方是有色的小方格如下:

你可以移動一個有色方格,但必須以水平或垂直方向(但是不能斜角移動)跳過一個有色方格,停在一個空格以外的位置上。同時你每移出一個有色方格,就必須移動另一個有色方格回到你剛才跳出的位置,像這樣:

你必須留意有色方格超越水平起跳線的距離。開始玩時要這樣:然後變成這樣:

其實我早就知道答案了,因為無論你如何移動有色方格,你都不能跳到離開水平起跳線四個空格以外的地方,但這是當你不願想其它事時,一個可以讓你動動腦的很好的數學題,你可以隨自己的意把它做得越大越複雜。

結果我把它做成這樣:

我抬頭,發現一名警察站在我面前,對我說:「你家有人嗎?」我不懂他的意思。

他又說:「你好嗎,年輕人?」

我看著他,想了一下該如何正確的回答,然後我說:「不好。」

他說:「你看起來有點狼狽。」

他的手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上面刻有花體文,但我看不清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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