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十英鎊 二十英鎊五十英鎊 一百英鎊其他金額僅限十的倍數一直到六天以後,我才有機會再度進入父親房間察看衣櫥內的襯衫盒。
第一天是星期三,約瑟?佛萊明脫下褲子,在更衣室內的地板上隨地大小便,還想抓便便來吃,但是被戴先生制止了。
約瑟什麼都吃,他有一次把掛在馬桶內的一小塊藍色消毒劑吃下去,還有一次吃掉放在他母親皮夾內的一張五十英鎊鈔票,他還吃過繩子、橡皮圈、衛生紙、作業紙、顏料和塑料叉子。他還喜歡敲他的下巴,又常常高聲尖叫。
泰隆說便便裡面有一匹馬和一隻豬,我說他胡說,但雪倫說他沒有。原來那是圖書館內的小塑料動物,是學校職員用來說故事的,約瑟把它們吃下去了。
我說我不進洗手間了,因為地上有便便。雖然安先生進來清洗乾淨了,但是我一想到就噁心,所以我才會尿在褲子上,並且從葛太太房間內的衣櫃取出多餘的褲子換上。雪倫說我可以使用教職員專用的洗手間,但是只能用兩天,兩天過後就必須回去使用學生廁所。我們達成協議。
第二天、第三天和第四天,也就是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六,乏善可陳。
第五天是星期日,外面下大雨。我喜歡下大雨,感覺上好像白色噪音充斥在天地間,又彷彿一點也不空虛的沉寂。
我上樓坐在我的房間里,望著落在街道上的傾盆大雨,雨勢很大,看上去像白色的火花(這是明喻,不是隱喻)。附近半個人影也沒有,大家都躲在屋子裡。它讓我想起地球上的水其實都是息息相關的,這些雨水也許就是墨西哥灣或巴芬灣內的海水蒸發而成,現在又落在屋前,然後流進下水道,再流到污水站經過凈化處理後排入河流,最後再度匯入大海。
星期一晚上,父親接到一通緊急電話,一位太太家中的地下室淹水了,他必須立刻趕去修理。
假如只有一通緊急電話,通常是由羅迪去修理,因為他的太太和子女住在索莫塞特,每天晚上他除了打撞球、喝酒、看電視外無事可做,何況他也需要多賺點加班費給太太照顧兒女。父親平常需要照顧我,但今天晚上來了兩通緊急電話,所以父親叫我乖乖在家,萬一有事就打他的行動電話找他,然後他就開車出去了。
於是我進去他房間,打開衣櫥,拿下工具箱,打開襯衫盒。
我數一數那些信,共有四十三封,都是同一個筆跡寫給我的信。
我取出一封打開來看。
信裡面這樣寫著:
五月三日查特路四百五十一號C座倫敦 西北二區 5NG 0208 887 8907
親愛的克里斯多弗:我們終於買了新冰箱和煤氣爐了!羅傑和我上周末開車到垃圾場,把舊的扔了,大家都把舊東西送去那裡丟掉。那邊還有三種不同顏色的巨型垃圾箱,分別回收瓶罐、紙類、引擎機油、花園廢棄物、家庭垃圾、以及大型廢棄物等(我們的舊冰箱和煤氣爐就是丟在那裡)。
然後我們去二手商店,買了新煤氣爐和新冰箱,現在這個屋子比較像個家了。
昨天晚上我在看一些舊照片,心裡很難過,後來發現一張你在玩兩年前我們買給你的玩具火車組的照片,心情才又好一些,因為拍那張照片時我們大家都很快樂。
你還記得你那時整天都在玩那一套玩具火車,連晚上都不肯上床睡覺嗎?你還記得我們教你如何看火車時刻表,結果你自己做了一張火車時刻表,又拿了鬧鐘,叫火車準時開動。你還有一座小小的木造火車站,我們還告訴你要搭火車的旅客如何去車站買票上車?後來我們拿出一張地圖,教你辨認哪些路線通往哪些車站。你一直玩了好幾個星期,後來我們又買更多火車零件組給你,你對它們的運作了如指掌。
我很喜歡回憶這些往事。
我必須停筆了,現在是下午三點半。我知道你一向喜歡知道確切的時間。我必須出去買一些火腿回來,給羅傑做一點配茶吃的三明治。我會在去商店的路上把這封信寄出去。
愛你媽媽×××××
我打開另一封信,裡面是這樣寫的:
洛桑路312號之一倫敦 北八區 5BV 0208 756 4321
親愛的克里斯多弗:我說過等找到適當時機時,我會向你解釋為什麼我會離開你。現在我有空了,所以我坐在沙發上,開著收音機寫這封信給你,但願我能把話說清楚。
克里斯多弗,我一直不是稱職的好母親。說不定在另一種情況之下,換了另一個不同的你,我這個母親會做得更好一點。可惜事情的發展竟是如此。
我不像你父親,你父親比我更有耐心,即使逆來順受也不會表現在外。我不是這種個性,我也沒辦法改變。
你還記得有一次我們一起進城去逛街嗎?我們進去Bentalls,裡面人山人海,可是我們一定要替外婆買聖誕禮物那一次?你因為店裡面人太多而嚇壞了,那時正是聖誕節的購物旺季,大家都進城去了,我和廚房用品部的藍先生在說話,你蹲在地上,兩手捂著耳朵,四周都是人群。我氣壞了,因為我也不喜歡在聖誕節買東西,我叫你要乖,要聽話,我想拉你起來走路,可是你一直大聲尖叫,還把旁邊陳列架上的東西都打翻,人人都轉頭過來看發生了什麼事。藍先生雖然很好心,但是地上到處都是打翻的箱子和破裂的碗盤碎片,大家都在瞪著你看。我發現你還尿濕褲子,我真是氣極了,想帶你出去,但你卻不讓我碰你,只是躺在地上尖叫,兩手兩腳拚命用力捶打地板,連經理都過來問出了什麼事。我實在是束手無策,最後只好賠償兩個打破的攪拌器,並且一直等到你停止尖叫為止。後來我們一路走回家,走了好幾個小時,因為我知道你無論如何不肯再坐巴士回家了。
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哭了又哭、哭了又哭,你父親很體貼,不但主動替你做晚餐,還送你上床睡覺,他說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過了就算了。但我鬧著說我再也無法忍受了,後來連他也生氣了,罵我愚蠢,叫我要振作點。我一氣之下打了他,這當然是不對的行為,但我當時實在太沮喪了。
像這樣的爭吵經常發生,因為我老是覺得我無法繼續忍受下去。你父親是個很有耐性的人,但我不是,我很容易動怒,雖然我不是有意的。到最後,我們彼此不再說話了,因為我們知道一開口就是以爭吵收尾,於事無補。我覺得好寂寞。
就是這樣,我開始和羅傑交往。表面上我們似乎與羅傑和愛琳經常聚會,但私底下我與羅傑單獨見面的機會日益增多,因為我可以對他傾訴,他是我惟一可以傾吐的對象,我也因此不再感到寂寞。
我知道你也許無法明白這種事,但我希望能夠解釋清楚,好讓你明白。即使你現在還不懂,我也希望你能保留這封信,或許將來有一天你再拿出來讀時,你會明白。
羅傑告訴我,他和愛琳早就不相愛了,他們已經很久沒在一起做那件事,換句話說,他也很寂寞,我們倆有許多相似的地方。後來我們發現,我們都愛上了彼此,他便提議我離開你父親,這樣我們便可以搬到另一個房子住在一起。但我說我不能離開你,他很傷心,但他了解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十分重要。
不久,你和我又吵了一架。你還記得嗎?就是有一天晚上為了你的晚餐那一次?我替你煮了一些東西,你不肯吃。你一連好幾天不肯吃任何東西,人都變瘦了,而且你又開始大聲尖叫。我氣極了,拿起食物扔過去,我知道我不該那麼做,但你又抓起切菜板扔向我,砸到我的腳,把我的腳指頭砸斷了,我們當然只好去醫院急診,並且上了石膏。回家後,你父親又和我大吵一架,他怪我對你發脾氣,說我應該由著你愛吃什麼就讓你吃什麼,即使只是一盤萵苣或一杯草莓奶昔也行。我說我只是想讓你吃點健康的食物,他說你就是這樣的人,我也說我就是這樣的人,說著說著,我的脾氣又來了。他說,假如他能夠按捺他的脾氣,我也應該能夠隱忍我的脾氣才對。那天晚上我們就這樣一直吵個不休。
我有一整個月無法好好走路,你還記得嗎,照顧你的責任只好落在你父親身上。我記得我看著你們父子倆在一起,發現你和他相處的情形迥然不同,平靜多了。你們不會互相大聲爭吵,這讓我很傷心,因為這讓我感覺你根本就不需要我。這比我們經常吵架還更嚴重,因為這讓我覺得你眼中沒有我的存在。
我想,就是在這段期間,我明白假如我不和你們住在一起,或許對你和你父親都會比較好。他只要照顧你一個人就行了。
不久羅傑說他已經請求銀行將他調職,他請調去倫敦上班,不久就要離開了。他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我想了很久,克里斯多弗,真的,我考慮了很久,這件事讓我心碎,但最後我還是決定,我離開對我們大家都好。於是我答應他。
我本來是要當面道別的,我想等你放學回家後回來拿點衣服,然後向你解釋我所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