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四章

第二章

我把鐵叉從狗身上拔出來,再將狗抱在懷裡。鮮血不斷從鐵叉貫穿的傷口滲出。

我喜歡狗。狗很容易讓人看出它在想什麼。狗有四種情緒,快樂、悲傷、生氣和專註。同時,狗是忠心耿耿的,它們也不會說謊,因為它們不會說話。

抱著那隻狗四分鐘之後,我聽到一聲尖叫。我抬頭一看,發現席太太從她家的門廊往我這邊跑過來。她穿著睡衣和一件家居外套,她的腳趾甲塗成鮮粉紅色,腳上沒有穿鞋。

她大聲叫嚷著:「要死了,你把我的狗怎麼啦?」

我不喜歡人們對我大聲喊叫,我怕他們會打我或摸我,而且我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把狗放下,」她又大聲喊道:「看在老天份上,把狗放下。」

我把狗放在草地上,後退二米。

她彎下身,我以為她要自己把狗抱起來,但她沒有。也許她注意到有很多血,不想把身上弄髒。相反的,她又開始尖叫起來。

我用雙手捂住我的耳朵,閉上我的眼睛,身體往前躬直到我的額頭貼在草地上為止。草地濕濕涼涼的,很舒服。

5這是一本涉及謀殺案的偵探小說。

雪倫說我應該寫一些我自己想讀的東西。我所讀的書多半都與科學和數學有關。我不喜歡純小說,在純小說中,人們總是寫些像這樣的句子:「我的血管里流著鐵、流著銀、流著一坯坯不起眼的泥土。我無法握成不需仰賴刺激的堅硬的拳頭。」{1}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懂,父親也不懂。雪倫或賈先生也都不懂,我曾問過他們。

雪倫有一頭金色的長髮,臉上戴著綠色的塑料框眼鏡。賈先生身上總有一股香皂的味道,他時常穿著一雙棕色的皮鞋,每一隻鞋上各有大約六十個圓形的小洞。

我喜歡看有謀殺案的偵探小說,所以我要寫一本有關謀殺案的偵探小說。

在出現謀殺案的偵探小說中,一定會有人負責調查誰是兇手,然後將兇手繩之以法。偵探小說也就是懸疑小說,如果它是本有啟發性的懸疑小說,你有時能在故事結束之前便想出答案。

雪倫說這本書應該在一開頭便吸引讀者的注意力,所以我才以這隻狗做開場。我以狗做開場的另一個原因是,這件事發生在我身上。對我來說,沒有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通常很難憑空想像。

雪倫讀了第一頁後,說它與眾不同。她用她的拇指和食指畫了個弧形引號,把這四個字放在引號里。她說在涉及謀殺案的偵探小說中,通常會有人被殺。我說在《巴斯克維的獵犬》這本書中是兩隻狗被殺,就是那隻獵犬和詹姆斯?莫帝的哈巴狗。但雪倫說它們不是這起謀殺案的被害者,查理?巴斯克維爵士才是被害者。她說,這是由於讀者關心人類更甚於關心狗,所以假如有人在書中遇害,讀者就會想繼續讀下去。

我說我要寫真實的故事,我也認識已經死去的人,但我不認識任何被殺死的人,除了我的同學愛德華的父親鮑先生之外,而且那是一起滑倒的意外事故,不是謀殺案,再說我實際上也不認識他。我還說,我喜歡狗,因為它們又忠心又誠實,而且有些狗比某些人更聰明、更有趣,好比史蒂夫星期四上學時請人幫忙把他的午餐吃光,但他卻忘了帶牙籤來。雪倫叫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史蒂夫的母親。

第三章

{1}有一次我母親帶我進城時,我在城裡的圖書館看到這本書。

然後警察來了。我喜歡警察,他們都穿制服,上頭還有數目字,你知道它們代表什麼意義。來的是一個女警察和一個男警察,女警察的左腳踝絲襪上有個小洞,洞中間有一道紅紅的刮痕。男警察的一隻鞋底上沾著一片大大的橘色樹葉,葉片從鞋子的一邊露出來。

女警察摟著席太太的肩膀,扶她進入屋內。

我從草地上抬起頭來。

男警察蹲在我旁邊,說:「你要不要告訴我這裡出了什麼事,小夥子?」

我坐起來,說:「狗死了。」

「我看到了。」他說。

我說:「我想有人殺了那隻狗。」

「你幾歲?」他問。

我回答:「我十五歲又三個月零兩天。」

「那,你在這個花園裡做什麼?」他問。

「我在抱狗。」我回答。

「你為什麼抱狗?」他問。

這是個令人傷心的問題。因為我想做這件事,我喜歡狗,看見狗死了我很傷心。

我也喜歡警察,而且我願意好好的回答問題,但是警察沒有給我足夠的時間想出正確的答案。

「你為什麼抱狗?」他又問一遍。

「我喜歡狗。」我說。

「你殺了這隻狗嗎?」他問。

我說:「我沒有殺這隻狗。」

「這是你的鐵叉嗎?」他問。

我說:「不是。」

「你好像對這件事很難過。」他說。

他問太多問題了,而且問得很快。一連串的問題堆在我的腦子裡,像泰利叔叔上班的工廠里的麵包一樣。那是一間麵包廠,他負責操作切麵包機,有時切麵包機的速度不夠快,麵包卻源源不絕傳送過來,就會造成塞車。我有時把我的腦袋想成機器,但不一定是切麵包機器,這樣比較容易向人解釋裡面在做什麼。

男警察說:「我再問你一遍……」

我又躬著身子,把額頭抵住草地,發出被父親稱作呻吟的聲音。每次有太多信息一股腦兒從外界衝進我的腦子裡時,我就發出這種聲音。就像當你生氣時,你會把收音機放在耳邊,然後把音波調在兩個電台之間,這時你會聽到空白的沙沙聲,然後你把音量開到最大,大到你只能聽到這片雜音,這時你知道你安全了,因為其它任何聲音都聽不到了。

男警察抓住我的手臂,要拉我起來。

我不喜歡他這樣碰我。

於是我揍他。

11這不是一本好笑的書。我不會說笑話,因為我不懂笑話。例如,這裡有一句笑話,是父親說過的笑話中的一個。

他的臉是畫的,但窗帘是真的。(His face was drawn but the curtains were real.)

我知道這句話為什麼好笑,我問過了。那是因為「畫」(drawn)這個字有三種解釋,(一)是用筆畫,(二)是很累的意思,(三)是拉的意思。第一個解釋可以應用在他的臉和窗帘兩者上,第二個解釋只能用在他的臉上,第三個解釋則只能用在窗帘上。

如果我想對自己說這個笑話,要把一個字同時作三種不同的解釋來想,那就好比同時聽三段不同的音樂一樣,不但聽了不舒服,音樂混淆成一團,而且也沒有空白的沙沙聲好聽,就如同有三個人同時對著你說不同的事情一樣。

這是為什麼這本書沒有笑話的原因。

第四章

男警察望著我,好一會兒不作聲,然後他說:「你毆打警察,我要逮捕你。」

我聽了安心多了,因為電視上和電影上的警察都這樣說。

接著他說:「我奉勸你坐到警車后座,因為假如你再瞎胡鬧,你這個小壞蛋,我可要發火了,明白嗎?」

我往警車走去,它就停在花園門外。他打開後車門,我爬進去。他自己坐進駕駛座後,用他的無線電和仍在屋裡的女警察通話。他說:「凱蒂,這個小壞蛋剛剛揍我,你陪陪席太太,我先帶他回警局好嗎?我會叫東尼過來接你。」

女警察說:「沒問題,我待會再和你會合。」

男警察說:「好。」車子便開走了。

警車內有股熱塑料混和著刮鬍水和薯條的味道。

我們的車一路開往城中區,我抬頭望向天空,這是個清朗的夜晚,可以清楚的看到銀河。

有人以為銀河是排成一長列的恆星所組成,其實不然。我們的銀河是由數十萬光年距離以外的無數恆星所形成的一個巨大的碟形星群,而太陽系只是位於這個碟形星群外圍的一個星系而已。

如果你以九十度角往圖中A的方向看過去,你看不到太多星星。可是如果你往圖中B的方向看過去,你就會看到許多星星,因為你看到的是銀河的主體,而且因為它呈碟形,所以你看到的是成長條狀的星群。

然後我想到有很長一段時期,科學家對入夜以後天空一片漆黑這個事實感到疑惑,照理說宇宙中有數十億顆星球,你只要抬頭往隨便哪個方向看過去都可以看到星星,所以天空應該布滿星光才對,因為中途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擋星光抵達地球。

後來科學家發現宇宙一直在持續擴大,繼宇宙大爆炸之後,星球互相推擠,距離我們越遠的星球移動的速度也越快,有些甚至幾乎和光速一樣快,這是為什麼它們的光永遠無法到達地球的原因。

我喜歡這個事實。這是一個你可以在夜晚時分抬頭望著天空,獨自思索而不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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