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節

「你若想學,那便一定能會。」行止頓住腳步,手臂輕抬,在景言腦門上輕輕一碰,光華沒入他的額頭,只見景言眼中倏地一空,那道光華在他周身一游,隨即消失於無形。

景言眼底閃過一道光亮,待眸中再次有神時,他的瞳孔已變成了銀灰色,添了幾分令人肅然起敬的冷然。

行止唇角的弧度輕淺,但卻是極為舒暢的微笑:「清夜,好久不見。」

「吾友行止。」景言一聲喟嘆,聲調卻與他方才大有不同,「我本以為,我們再無相見之日。」

「若不是兩世皆遇見你,我亦是不知,這便是你的轉世。」行止搖頭,「天道之力,便是我以神之身份活至現在,也無法窺其萬一。能找到你,全屬緣分了。」

『景言』苦笑:「以前不知,所以輕狂,而今世世受天道所累,方知不論你我,皆是塵埃一粟,再是強大,不過是天賜福分,它說要收回,誰也沒有反抗的餘地。」他一嘆,「吾友行止,此時你喚醒我的神格,非天道所授,不可為之啊。」

「我不會做多餘的事,不過通通你的經脈,讓今世的你得以習消除瘴氣的法術。」行止一默,「也開開天眼,讓你看看你生生世世尋找的人今生到底投做了誰,別又入了歧途,錯許姻緣。」

『景言』一愣,笑道:「你倒是,比從前愛管閑事了一些。對神明來說,這可不是好事。」

行止笑了笑:「另外,還有一事欲問你。苻生此人,你可還記得?」

『景言』略一沉吟:「有幾分印象,身為睿王之時,早年被太子謀害過,而後聽說那計謀便是苻生此人獻的。後來你也參與過睿王與太子的皇位之爭,應當知曉苻生那人在其中起了多關鍵的作用,我猶記得是將他處死了。」

「這一世你可有覺得誰與那人相像?」

「這……」他琢磨了半晌,「確有一人,此生景言乃是孤兒一名,父母皆在幼時遭難,景言過了兩年被監禁的日子,後來在一名女童的幫助下逃出生天,遇上了景惜的父母,而那名女童卻沒了下落。細想下來,害景言父母之人,的確與苻生有幾分相似。」

行止靜默,微冷的目光中不知沉澱了什麼情緒,待他回過神來,『景言』眼眸中的銀光卻在漸漸消散,聽得他道:「你的神力約莫只能堅持到這裡了。此一別不知何時再能相見,吾友,保重。」

行止眼眸一黯卻還是笑道:「嗯,保重。」

光華褪去,景言倏地身子一軟單膝跪地,行止將他手臂扶住:「試試碰一碰土地。」哪還用行止交代,景言因為身體太過無力,另一隻手撐在地上,他只覺掌心一熱,待回過神來,竟發現面前這塊土地已經被凈化得比周圍的要乾淨許多:「這……這是?」

「凈化術。」行止道,「能力初醒,身體有些不適是正常的,你且回去歇著,不日便可為大家消除瘴毒了。」

景言覺得驚奇極了,緩了一會兒,身體能站直了,他一分也不肯耽擱,趕著回了廟裡。見他身影消失,行止撿了顆石子隨手往身後的枯木上一擲:「還要尾行多久?」

沈璃從樹榦後面慢慢繞了過來,清了清嗓子:「我散步而已。」

行止失笑:「如此,便陪我再走走吧。」

林間樹無葉,一路走來竟如深秋一般使人心感蕭瑟。

沈璃斜眼瞅了行止幾眼,嘴邊的話還是沒有問出來。行止走著走著啞然失笑:「這麼猶豫的表現,可不像我認識的碧蒼王。」

被點破,沈璃也不再掩飾,直接問道:「天界的事我雖不甚了解,但也還是知道,這天上天下也就剩你一個神明了。方才那情景又是怎麼回事?」

「現在只有我一個沒錯,可是在很久以前,天外天住著的神,可不止我一個。」行止目光放得遙遠,幾乎找不到焦點,「因為太久遠,不僅對你們,甚至對於我自己來說,那都是遙遠得無法追溯的事了。」他唇邊的笑弧度未變,可卻淡漠至極,「景言是上一世的睿王,也是曾經我的摯友,名喚清夜,銀髮銀瞳,當初他可是艷絕一時的天神。」

沈璃側頭看了行止一眼,他的側顏即便看了那麼多次,但還是令人覺得讓人嫉妒的漂亮,沈璃不由脫口道:「與神君相比呢?」

行止一側頭,輕輕瞥了沈璃一眼,唇邊的笑有幾分醉人:「自是我更美。」

他這話中的自滿與自誇不令人反感,反而讓沈璃勾唇一笑:「我也是如此認為的。」沈璃如此坦然誇獎他的容貌,倒讓行止有一分怔然,沈璃卻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停留,接著問道:「之後呢?你的摯友為何不是神明了?」

「因為他愛上了一個凡人。」行止聲色依舊,眸中的光卻有幾分黯淡,「他動了私情,為救凡人,逆行天道,神格被廢。」

沈璃一愣:「還有誰……能處罰神明?」

「神乃天生,自然受天道制衡。如此強大的力量若淪為私用,這世間豈不亂套。」他轉頭看沈璃,「天外天並不比世間其他地方逍遙多少。」行止腳步未停,邊走邊道,「清夜被貶下凡間。生生受輪迴之苦,世世與愛人相誤。」

沈璃想到前一世的睿王,不管他想要的女子到底是誰,但最後他終究是將兩個女子都錯過了,而這一世的景言,身邊亦是出現了兩個人……沈璃心中疑惑:「他喜歡的人到底投胎成了誰?」

「或許只有每一世的最後,他與愛人相誤時,才能有所定論吧。」

沈璃沉默。

「不過,我方才喚醒了他的神格,通了他一絲神力,或許他會發現一點蛛絲馬跡吧。但到底會成何種結果,皆看造化。」行止望天,「也盼天道,莫要太過趕盡殺絕。」

沈璃沉默了半晌卻道:「不對。」她腳步一頓,「我覺得事情何不看得簡單一點,雖說清夜如今是沒了神格,但並不代表上天時時刻刻都在干擾他的生活。上一世他是睿王,他與他的王妃生死與共,自然心裡是愛王妃的。可這一世他是景言,他與景惜一同長大,很明顯現在他心裡是有景惜的。上一世和這一世不是絕對關聯的,他的命運乃是三分天造七分人擇,怪不得宿命。」

行止也頓下腳步回頭來望她:「你這番話倒是新鮮。不過不管再如何說,景言這一世的磨礪必定與情有關,這是你我都插不了手的事。他們的熱鬧也只能看到這裡了。」

沈璃一默,不再糾結這個話題轉而道:「你既然說清夜被廢了神格,那方才你又是如何喚醒他的神格的?就不怕也遭了天譴?」

「清夜雖是被天罰,但因並非犯的罪大惡極的過錯,所以現在雖為凡人,身上或多或少的也帶著幾分神氣。只是他在人間待得太久,那分氣息連我也不曾察覺。多虧你上次那個『重複命運』這句話點了我一下,這才讓我心中有了猜測,仔細一探,果然如此。我這才施了法子,勾出他體內的那股氣息。但氣息太弱,連他從前力量的萬一也不及,不過解這些人身上的瘴毒倒是夠用了。」他一頓,笑道,「至於天譴,一星半點的小動作,倒是勾不出天譴的。」

那要什麼樣的大過錯……話到嘴邊,沈璃將它咽了下去,方才行止不是說了么,清夜是因為動了私情啊……

她恍然想起魔界之時,她微醺夜歸時那個晚上,行止笑著說,神是沒有感情的。她這才知道,神不是沒有感情,他們是不能動感情的。

見沈璃沉默不言,行止一笑,掩蓋了眼眸里所有的情緒,「走得差不多了,咱們回吧。」

是夜,月色朗朗,揚州城在劫難之後第一夜點燃了燭燈,雖然燈火不比往日,但也稍稍恢複了幾分江南水鄉的人氣兒。

拂容君已經乖乖去了魔界通信。聽說他走之前又好好讓景言醋了一醋,沈璃心裡估摸著,那拂容君心裡,只有一分是真心想幫景惜笨丫頭,其餘的心思皆是想占人家姑娘的便宜。偏景惜把拂容君的話當真,知道他走了,好生難過了一陣。而不止是景惜,廟裡好些見過拂容君的姑娘知道他走了,皆是一副嘆斷了腸的模樣。

沈璃看在眼裡,對拂容君更是氣憤,那東西在魔界欲對墨方下手不成,轉而又到人界來勾搭姑娘,他對人對事,哪有半分真心。

「好色花心之徒,到哪兒都改不了本性。」沈璃對拂容君不屑極了,行止剛給一個身帶瘴毒的中年人驅除了瘴毒,一站起身便聽見沈璃這聲低罵,他轉頭一看,只見街對面幾個才病癒的女子在搶奪一塊白絹帕子,仔細一看,那是天宮上織雲娘子們的手藝,能留下這種東西的必定是拂容君無疑。

「人走了,東西還在禍害人間。」沈璃想想便為這些姑娘感到痛心,「蠢姑娘們!分明除去城中瘴氣這事與那草包半分干係也沒有!」

行止聞言低笑:「王爺這可是在為拂容君搶了你的風頭而心懷怨恨?」

「魔界不比天界逍遙,因常年征戰,賞罰制度可是很鮮明的,誰的功勞便是誰的功勞,不會接到別人頭上去。」沈璃好面子,心裡又有點虛榮。她此生最享受的便是敵人倒在腳下的感覺,還有將士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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