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這些故事我們是耳熟能詳的,在各種精神病學的史書上都有所描述。這些故事要證明的是,當瘋癲終於被按照我們長期以來視而不見的真理來認識和對待時,是一個多麼幸福的時代。
高尚的公誼會……竭力使其教友相信,如果他們不幸喪失理智而又沒有足夠的錢財在昂貴的機構中獲得各種醫治和與其身份相稱的舒適生活,那麼有一種自願的募捐金能夠提供資金,而且在過去兩年間,在約克城附近建立了一個收容院。這個收容院似乎既具有許多優點,又十分節約。如果當一個人對那種似乎生來就是為了羞辱人類理性的可怕疾病望而生畏的話,那麼只要他想到有一個聰明的慈善機構一直有能力想出各種看護和醫治的辦法,他就會感到一種欣慰。
這個收容院座落在約克城外一英里遠的景色宜人的鄉間。它絕不會使人想到監獄,而會使人想到一個大農場。它周圍是一片有圍牆的大花園,沒有鐵門,沒有鐵窗。
下面這則解放比塞特爾的精神病人的故事也是十分著名的。皮內爾決定解除牢房中犯人的手銬腳鐐。一天,庫通(Couthon)到該院視察,了解是否有隱藏的嫌疑犯。當其他人看到這位"被人攙扶著的殘疾人"而膽戰心驚時,皮內爾卻勇敢地走上前去。這是大智大勇的慈善家與癱瘓的怪物之間的一次較量。"皮內爾把他直接帶到精神錯亂者的區域。牢房的情況給他留下痛苦的印象,他要詢問所有的病人。但是多數病人只是污辱和謾罵。繼續詢問已無意義。他轉身向皮內爾:公民,你要給這些野獸解開鎖鏈,是不是發瘋了?皮內爾平靜地回答;公民,我相信,這些瘋人之所以難以對付,僅僅是由於他們被剝奪了新鮮空氣和自由。
「好吧,你可以按你的願望處置他們,但是我恐怕你會成為自己想法的犧牲品。」說完,庫通就被扶上馬車。他一走,所有的人都如釋重負,長舒一口氣。偉大的慈善家(指皮內爾)馬上就開始工作。」
這些故事都具有重要的想像成分:在圖克的收容院里有一種家長式統治下的平靜,因此病人心靈的亢奮和頭腦的紊亂便逐漸被平息了;皮內爾頭腦清晰,意志堅定,他用一句話或一個手勢就能制服兩個緊逼過來向他咆哮的野獸般的瘋人;皮內爾的智慧能夠在胡言亂語的病人和嗜殺成性的國民公會成員之間分辨出什麼是真正的危險。這些形象帶有傳奇色彩,廣為流傳,至今不衰。
關於皮內爾和圖克的傳說帶有神話色彩。19世紀的精神病學認為這種情況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但是,在這些神話背後有一種運作,或者說有一系列的運作。這些運作不聲不響地組織起瘋入院的世界,治療方法以及對瘋癲的具體體驗。
首先是圖克的行動。由於這種行動與皮內爾的行動是同步的,而且由於他因獲得整個「博愛」潮流的擁護而聞名,因此他的行動被視為一種「解放」行為。但實際情況則大相徑庭:「……在一些特殊的場合也能觀察到,我們社會中的個人蒙受著重大損失,因為照管他們的人不僅完全不懂我們的原則,而且還常常把他們和其他病人混在一起。他們可能會沉溺於不健康的語言和招致非議的活動。在病人恢複理智後,這種情況似乎還經常對他們的頭腦留下無益的影響,使他們疏離他們過去的宗教情感,甚至使他們染上原來沒有的惡習。」休養院應成為一個實行道德和宗教隔離的工具,通過隔離在瘋癲周圍重建一個儘可能類似公誼會教友社區的環境。這樣做出於兩個理由。首先,邪惡的景象是造成每一個敏感的心靈的痛苦的原因,是恐懼、仇恨、厭惡等各種強烈有害的情感的根源。而這些情感都能引發和加重瘋癲。「下述想法錄十分正確的,即在大型公共收容所里,不加區別地將具有對立的宗教情感和宗教禮儀的人混在一起,將放蕩者和有道德的人混在一起,將褻瀆林靈的人和嚴肅認真的人混在一起,會阻礙病人恢複理智,並且會加重病人的憂鬱情緒和厭世思想。但是,主要的理由則在於,宗教能夠發揮自然本性和外界制約的雙重作用,因為一方面它在世代相傳的習俗中、在教育中,在日常活動中已經化為人的自然本性,另一方商它同時又是一種穩定的強制源泉。它既具有自發性,又具有強制性。在這種意義上,當理性喪失時,它是唯一能夠抗拒瘋癲的無節制狂暴的力量;它的戒律「只要已經強烈地浸透進入的早年生活,……就會變成與人的自然本性一樣。即便在精神錯亂的指妄狀態下,人也經常能感受到它的制約力量。強化宗教原則對精神病人思想的影響,被認為如同一種治療手段一樣,具有重大療效。」『即在精神錯亂的辯證法中,理性隱藏起來但並未自我廢除,宗教便構成了那種不可能變瘋的成分的具體形式。它負載著理性中不可戰勝的成分,負載著在瘋癲背後繼續存在的准自然本性,並在瘋癲周圍構成一種具有穩定吸引力的氛圍,「在這種情況下,當病人處於神智清醒的間隙或康復狀態時,會喜歡周圍那些有相同習慣和見解的人組成的社會」。宗教在瘋癲出現時保護著理性的古老奧秘,從而使早在古典時期就來勢兇猛的約束變得更緊、更直接。在古典時期,宗教和道德環境是從外面強加於人,結果使瘋癲受到控制,但未能治癒。但是在休養所里,宗教是整個活動的一部分。這種活動表明,不論在什麼情況下瘋癲中都有理性存在。這種活動使人從精神錯亂恢複到健康狀態。宗教隔離具有十分明確的意義:它並不是試圖保護病人免受非公誼會教友的有害影響,而是要把精神錯亂的人單獨置於一種道德環境中,讓他與自己及環境展開爭論。由於給他造成了一種不受保護的環境,使他不斷地受到「戒律」和「越軌」的困擾,因而總是處於焦慮狀態。
「精神錯亂很少能減輕恐懼,因此,恐懼原則被認為在管理病人方面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恐懼是精神病院中的一種基本現象。如果我們記起禁閉的恐怖,那麼毫無疑問,恐懼是一種古老的現象。但是,禁閉的恐怖是從外面包圍著瘋癲,標誌著理性和非理性的分界,而且具有雙重力量:一方面是制止狂暴,另一方面是控制理性本身,將其置於一定距離之外。在休養院產生的恐懼卻要深刻得多。它在理性和瘋癲之間活動,從中斡旋,尋求雙方的共同點,藉此將雙方聯繫在一起。一度支配一切的恐怖是古典時期疏離瘋癲的最明顯標誌,而現在恐懼則具有消除疏離的力量。這使它能恢複瘋癲者和有理性的人之間的原始共謀關係。它重建了二者之間的某種相互性。現在瘋癲不再會引起恐懼。它自己因我韓子立而感到恐懼,從而完全聽憑關於睿智、真理和道德的教育學的支配。
圖克曾經講述他如何在休養院接收一位躁狂症患者。此人很年輕,力大無比。他發作起來使周圍的人、甚至包括看守都驚恐不已。他被送到休養院時被鐵鏈捆綁著,帶著手銬,衣服也被繩子纏緊。他一入院,所有的鐐銬都被去掉。他被允許與看護一起進餐。他的亢奮狀態立刻就平息了;「他的注意力被新處境吸引住了。」他被帶到自己的房間;看護向他解釋,休養院中的一切都是根據如何使每一位病人享有最大的自由和儘可能的舒適而安排的,只要他不違反院規或一般的道德準則,他就不會受到任何強制。看護聲明,雖然他有強制手段,但他並不願使用。「這位躁狂症患者感到自己受到善意的對待。他承諾克制自己。」他有時依然會狂呼亂喊,使其他病人受到驚嚇。看護就提醒他在入院第一天對他的警告和他自己的承諾,如果他不剋制自己,那他就要重新回到過去的生活中去。病人聽了會更加亢奮,但很快就漸趨平靜。「他會很注意地傾聽這位友好的談話者的勸說和理由。在談話之後,病人通常有幾天或一個星期比較好。」4個月後,他完全康復,離開了休養院。在這個例子中,病人直接感受到恐懼,但他不是通過刑具而是通過談話了解恐懼的。這裡不僅對超出界限的自由是有限制的,而且標出了一個受到讚揚的簡單責任範圍,在此範圍內任何瘋癲表現都將受到懲罰。於是,一度把離軌和非理性聯繫起來的模糊的罪意觀念發生變化。作為一個原初有理性的人,瘋人不再為成為瘋人而有負罪感。但是作為一個瘋人,他在內心深處應該對可能造成道德和社會騷擾的一切事情感到負有道德責任,應該認為由自己而不是別人來承擔所受的懲罰。確定罪責不再是通行於瘋人和一般健康人之間的關係模式,而是每個瘋人與其看護相互依存的具體方式,是瘋人必須具有的對自己瘋癲狀況的認識方式。
因此,我們必須重新評價人們賦予圖克工作的意義:解放精神病人。廢除強制,創造一種人道的環境。這些僅僅是一些辯護之詞。實際的操作則大相徑庭。實際上,在圖克創立的休養院中,他用令人窒息的責任取代了瘋癲引起的無限制的恐怖;恐懼不再是監獄大門內的主宰,而是在良心的名義下肆虐。圖克把束縛精神病人的古老恐怖轉移到瘋癲者的內心。誠然,休養院不再懲罰瘋人的罪過,但是它的做法比懲罰還厲害。它把那種罪過變成秩序中的一部分,使負罪感成為瘋人本人的一種意識,一種與看護的單向關係,使罪過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