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癲的野性危害是與激情的危害、激情的一系列致命後果相聯繫的。
索瓦熱(Sauvages)早就概述了激情的基本作用,認為它是導致瘋癲的更恆在、更頑固、在某種程度上更起作用的原因:我們頭腦的錯亂是我們盲目屈從我們的慾望、我們不能控制和平息我們感情的結果。由此導致了迷狂、厭惡、不良嗜好、傷感引起的憂鬱、遭拒絕後的暴怒,狂飲暴食、意志消沉以及引起最糟糕的疾病--瘋癲的各種惡習。但是,這裡所說的僅僅是激情在道德上的首要作用和責任,而且表述得很含混。而這種批評實際上是針對著瘋癲現象與感情變化之間的根本聯繫。
在笛卡地(Descartes)之前和在他作為哲學家和生理學家的影響減弱之後,激情一直是肉體和靈魂的聚合點。在這裡,主動的靈魂與被動的肉體發生接觸,同時每一方都限制著對方並限制著相互交流的範圍。
體液醫學理論認為,這種結合主要是一種相互作用:「激情必然引起體液的某種運動:憤怒刺激膽汁,悲傷刺激憂鬱液(黑膽汁)。體液運動有時非常強烈,以致引起整個身體系統的紊亂,甚至導致死亡。另外,激情還使體液增多。憤怒使膽汁增多,悲傷使憂鬱液增多。體液通常會受到某些感情的刺激。反過來,體液又使那些體液豐富者聽命於這些感情,專註於通常會刺激他們的對象。膽汁質的人易於憤怒和專註於所痛恨者。憂鬱質的人易於感傷和專註於令人討厭的節物。多血質的人易於快樂。」
元氣醫學理論用較嚴密的物理機械傳遞運動觀念取代了上述含混的「氣質」觀念。如果說激情只能出現於有肉體的存在物中,而這一肉體並不完全聽命於它的大腦的信號和它的意志的直接指揮,那麼這是因為大腦的運動服從於某種機械結構,即元氣運動結構。這是不依我們的意志為轉移的,並且通常會違背我們的意志的。「在看到激情的對象之前,動物元氣散布在全身以維繫身體的各部分;但是當新對象出現時,整個系統就被打亂了。大多數元氣被送到手臂、腿、面部和身體各個外表部分的肌肉里,使身體產生這種主要感情,使身體具有趨善避惡所需要的沉穩和運動。」「激情就是這樣調造著元氣,而元氣則聽命於激情。也就是說,在激情的作用下,在激情的對象出現時,元氣根據一種空間設計而循環,分散和集中。這種空間設計批准對象在大腦中的軌道和在靈魂中的圖像,從而在身體中形成一種激情的幾何圖形。這種圖形僅僅是激情的表達轉換。但是它也構成激情的基本原因的基礎。因為當全部元氣圍繞著這種激情對象至少是這種對象的意象而組合起來時,思想就再也不能無視它,並因此而服從激情。
再向前發展一步,這整個系統變成一個統一體,肉體與靈魂直接以共同性質的象徵價值相互交流。這就是支配著18世紀實踐的固體和流體醫學中所說的情況。緊張和放鬆,堅硬和柔軟,僵硬和鬆弛,充盈和乾癟,這些性質狀態既用於描述靈魂也用於描述自體,但主要是表示某種模糊的、複雜的激情狀態。這種激情狀態能夠主動地影響觀念的聯想過程、情感過程、神經狀態和液體循環。因果關係的觀念在這裡顯得太生硬了,它所歸納的因素互不聯結,無法應用到因果關係的圖式中。"積極的感情,如憤怒、高興和貪慾"是"精力過度、緊張過度、神經纖維過分靈活、神經液過分活躍"的原因還是結果?反過來說,難道不能認為"獃滯的感情,如恐懼、沮喪、怠倦。沒有食慾、因思鄉而冷漠,古怪的偏食、愚鈍、健忘"是"腦筋和分布在各器官的神經纖維虛弱、神經液供應不足和阻滯"的原因或結果嗎?(價我們確實不應再試圖將激情置於某些因果關係中,或置於肉體和精神之間。激情在一種新的更深刻的層次上標誌著靈與肉具有一種持久的隱喻關係。在這種關係中,無須交流其性質,因為二者的性質是共同的。在這種關係中,表現的現象不是原因,因為靈與肉一直是彼此的直接表現。激情不再嚴格地處於肉體和靈魂複合體的幾何中心,而是處於二者的對立尚未形成、但二者的統一和差別都已明確的區域中。
但是,在這個層次上,激情不再簡單地是瘋癲的重大原因之一,而是成為瘋癲發生的基礎。如果說存在著一個領域,在這裡在靈與肉的關係中原因和結果、決定性和表現仍然盤根錯節,因而在實際上構成同一個不可分解的運動;如果說在肉體劇烈活動和靈魂急速活躍之前,在神經和大腦放鬆之前,存在某些靈魂和肉體尚未共有的先在性質,這些性質隨後將把同樣的價值賦予機體和精神,那麼我們就會看到,諸如瘋癲之類的疾病,從一開始就是肉體和靈魂的疾病,在這些疾病中,大腦的疾病具有同樣的特點、同樣的起因、同樣的本質,總之同靈魂的疾病一樣。
因此,瘋癲的可能性也就隱含在激情現象之中。
誠然,在18世紀前的很長時間裡,在現代人出現之前的許多世紀里,激情和瘋癲之間就保持著密切聯繫。但是,我們還是將古典時期定為它的起始時期。希臘一拉丁傳統的道德家們認為瘋癲是對激情的懲罰。為了更進一步肯定這一點,他們寧願把激情定義為暫時的、輕微的瘋癲。但是,古典主義思想不是基於某種虔誠的希望、某種有教益的威脅、某種道德體系來規定激情和瘋癲的關係。它甚至與傳統決裂,顛倒了傳統的邏輯關係。它把激情本性作為瘋癲妄想的基礎。它認為激情決定論僅僅是提供了使瘋癲進入理性世界的機會。而且,如果說靈與肉的無可懷疑的結合顯示了人的激情的限度,那麼它也同時使人面臨著摧毀他的無限運動。
於是,瘋癲就不僅僅是靈與肉的結合所提供的多種可能性中的一種。它也不完全是激情的後果之一。靈與肉的統一造就了瘋癲,但瘋癲卻轉而反對這個統一體,並一再地使之受到懷疑。激情使瘋癲成為可能,但瘋癲卻以一種特有的運動威脅著使激情本身成為可能的條件。瘋癲屬於這樣一類統一體:在這種統一體中規律受到損害、歪曲和破壞,從而表明這種統一體既是明顯的和確定的,又是脆弱的和已註定要毀滅的。
在激情的歷程中有這樣一個時刻:規律似乎由於自己的緣故而暫時失效,激情運動要麼在沒有任何能動力量衝撞或吸引的情況下嘎然中止,要麼被延長,停留在激情爆發的高潮點。懷特承認,正如衝擊能引起運動,強烈的情緒也能引起瘋癲,因為情緒既是靈魂中的衝擊,又是神經纖維的震顫:「凄慘的或動人心弦的故事、可怕而意外的場面、極度悲痛、大發脾氣、恐怖以及其他效果強烈的感情,常常會引起突然而強烈的神經癥狀。」嚴格地說,瘋癲便由此開始;但是,這種運動有時也會因過於強烈而立即消失,突然引起某種停滯而導致死亡。在瘋癲的機制中,平靜似乎不一定就是沒有癥狀,也可能是與平靜相反的劇烈運動,這種運動因過於強烈而突然產生矛盾而無法繼續下去。「人們有時會聽到這種情況:十分強烈的激情產生一種強直性痙攣或強直性昏厥,使人變得像一座雕像,似乎不是一個活人。更有甚者,過度的恐懼、苦惱、歡樂和羞愧不止一次地導致死亡。」
反過來看,有時候,從靈魂到肉體和從肉體到靈魂的運動會在某種焦慮的場所無限地擴散;這件場所更接近於馬勒伯朗上(Malebranche)所謂的安放靈魂的空間,而不是笛卡兒安放肉體的空間。這些往往由外界的輕微衝擊所引起的細微運動不斷積聚和強化,最後爆發為強烈的痙攣。蘭奇西早已解釋了羅馬貴族經常患憂鬱症的原因。他指出,他們經常歇斯底里地發作,自疑患病,其原因在於,在宮廷生活中"他們的頭腦不斷地受到恐懼和希望的交替刺激,從無片刻安寧。"許多醫生都認為,都市生活、宮廷或沙龍生活,使人瘋癲,因為大量的刺激不斷地積累、拖長和反瓦、從不減弱。但是,在這種意象中,在其較強烈的形態中,在一系列構成其有機形式的事件中,有一種不斷增強的、能夠導致渡委的力量,似乎運動不僅沒有在傳達自身的力量時逐漸損耗,而且能把其他的力量卷進來,並從其他力量那裡吸取新的活力。索瓦熱正是這樣解釋瘋癲的起源的:某種恐懼的印象與某種髓纖維的腫脹或受到的壓迫有關。因為這種腫脹完全是局部的,所以這種恐懼只限於某個對象。這種恐懼持續得越久,靈魂就越發注意它,愈益使它孤立和偏離其他東西。但是,這種孤立更強化了恐懼。給予恐懼以特殊地位的靈魂漸漸傾向於將一些間接的觀念附加在恐懼上:"它使這種簡單的思想同所有可能使之強化的觀念結合在一起。譬如,一個人在睡夢中以為自己受到犯罪指控,他就會把這種想法與其他有關的東西--法官、劊子手、絞刑架聯繫起來。"這種想法由於增添了新的因素,使這些因素加入自己的進程,因此便具有了附加的力量。這種新力量最終甚至使它能夠壓倒意志的最大努力。
在激情現象中,在雙重因果關係——從激情本身出發既向肉體擴散又向靈魂擴散——的展開過程中,瘋癲找到了自己的首要條件。同時,瘋癲又是激情的中止,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