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迷的雲霧中,那老人激動的面色卻漸漸平靜。
只聽他緩緩道:「不錯,果然是『帝王谷』所傳的絕世劍法,普天之下,各門各派的劍客,施展這一招『鳳凰單展翅』時,劍鋒俱是自右而左,前胸微露空門,腳步跟著搶進,乃是進手攻勢!只有『帝王谷』所傳劍法,這一招卻是自左而右,不但護住了前胸空門,而且劍鋒可顧三路,自是攻守並備的妙著。」
這老人不但目光銳利,對武林的分析見解,更是精闢已極,展夢白心頭不禁暗嘆,這老人果然無愧為當世之奇俠。
舉目望去,卻見這老人面容上,無可掩飾地露出一種失望之色,緩緩道:「帝王谷主所說,的確全無虛言。」
他黯然一笑,接道:「但他卻不知道,這無所不能的老人,此刻不但無法助人。連自己都無法自助了。」
他身後的襤褸漢子,送上了一塊烤熟的馬肉。
但老人卻微一揮手,道:「你們先吃吧!」
襤褸漢子倒都彷彿呆了一呆,一人顫聲道:「但你老人家已有兩日……」
老人又一揮手,截斷了他的話頭。
襤褸漢子終於不再顧忌,狼吞虎咽地大嚼起來,他們似乎只要有了食物,生命中其他任何事都不再放在心上。
刺耳的咀嚼聲中,黃虎不禁轉身去瞧瞧展夢白那匹坐騎,見它也已入林,才放心地鬆了口氣。
展夢白卻沉聲道:「不知前輩被何人所困?以前輩的神通,怎會無以自解?在下心裡委實奇怪得很。」
那老人異樣的雙目中,突又暴射出閃電般的光芒。
那是積聚在心中已有數十年的怨毒,所爆出的憤恨之光,若非當場的人,誰也不會了解這種光芒的煞氣。
展夢白等人,只覺心頭微微一寒。
老人沉聲道:「將老夫困在這裡的人,乃是老夫的徒弟。」
展夢白等人心頭又是一震,半晌說不出話。
老人又已凄然笑道:「老夫平生最大憾恨,便是收了這兩個徒弟,老夫將一身武功,全都傳授給他們。
「三十九年前,以他兩人的武功,並肩聯手,已可天下無敵,就是那天錘道人,也未見是他兩人之敵手。」
展夢白悚然動容,脫口道:「藍大先生也不是他兩人敵手?」
老人微微頷首,接道:「那年武林甚為平靜,『華山派』掌門『百花仙子』,在華山之巔,召開了花朝大會。
「這『花朝之會』,由來已久,武林中人人都以能得到此會的請柬為榮,每年到了那一日,華山之巔,當真可說是群英畢集。
「尤其那一年,更是與往常不同。
「只因那百花仙子,早已柬邀天下武林英雄,要在那日,一較身手,在武林豪傑中,選出『七大名人』。
「此舉百花仙子實存有私心,只當選出的這『七大名人』,他日就是武林七大門派的掌門人。
「只因那時江湖平靜無事,看不出有什麼特出的英雄,能壓倒七大掌門,她樂得如此盛會,再加些必可名留千古的盛舉。
「但她卻不知在平靜的江湖中,正不知隱有多少卧虎藏龍,本就躍躍欲動,聽得此訊,自然群上華山。
「縱然有些自知武功不夠之人,卻也都要上山去開開眼界,看看武林中這些一流的身手,誰都不願錯過。
「這其中只有『傲仙宮』的藍天錘,已對老夫那兩個徒兒的武功深懷戒心,是已託故未去。
「還有的就是『帝王谷主』,淡泊名利,自然不肯與人爭鋒。」
他語聲微頓,展夢白不禁恍然忖道:「難怪以藍大先生那般武功,那種脾氣,那等名聲,卻未曾名列七大名人。」
心念一轉,又自問道:「前輩你可去了么?」
老人頷首道:「老夫也去了,但卻只是混雜在武林眾豪間,遙遙旁觀,要看我那徒兒,奪得鰲頭。
「盛會一開,百花仙子才知道自己大大錯了。
「武林七大門派的掌門人,竟在一夕之間,全都敗在別人手下,而這些人卻又幾乎全都是無名之輩。
「江湖中人自然大為聳動,這才知道『無鞘刀』吳七、『無影槍』楊飛、『白布旗』秦無篆、『離弦箭』杜雲天、『千鋒劍』宮錦弼、『萬花拳』馬玉天、『四弦弓』風入松這七人的聲名。
「這七人武功各得秘傳,有的以兵刃見長,有的拳掌無敵,有的卻在暗器上有獨到功夫。
「到了排名次之際,這七人心高氣傲,又是少年揚名,自然各不相容,誰都要爭那第一名頭。
「這自然便是一場百年難見的搏鬥,在那三日里,華山之上,當真可稱是劍氣凌霄,歡聲雷動。」
黃虎等人聽得這些聲威顯赫的名字,這些震動江湖的往事,心中實不禁熱血沸騰,幾乎忘了自己此刻身在何處。
展夢白亦不禁脫口問道:「後來究竟如何分出勝負?」
老人道:「激戰三晝夜之後,楊飛、吳七等六人,仍是難分高下,只有『四弦弓』風入松,卻以拳、劍、箭三絕,壓伏了群雄,奪得『七大名人』的首位,然後才以抽籤之法,決定其他六人的名次。
「而那『四弦弓』,正是老夫的兩個徒兒。」
黃虎呆了一呆,突然大聲道:「不對不對。」
老人道:「有何不對?」
黃虎道:「四弦弓明明是『一』人,怎會是你『兩個』徒兒?」
老人嘆道:「江湖中只當『四弦弓』乃是一人,卻不知他們乃是孿生兄妹,兄長風入松,拳劍可稱難敵。
「他那孿生妹子風散花,卻練成了老夫獨創的『四弦神弓』,四弦四箭,人所難當,那日在『花朝大會』上,他兄妹兩人,一明一暗,交替著出來較技,是以才能壓敗群雄,而他兩人又生得太過相似,兩人同作男裝,誰也分辨不出。」
黃虎恍然「哦」了一聲,突又大聲搖頭道:「但這樣勝的,也沒有什麼光彩,怎能說得上是天下無敵?」
老人道:「他兩人勝的雖不光榮,但武功卻是天下無敵。
「只因他兩人自幼及長,從來都是形影不離,若是遇見敵人,兩人自也聯手為敵,豈非如同一個人無異?」
黃虎「哼」了一聲,心裡顯然還是不服氣。
只聽老人黯然嘆道:「老夫雖然淡泊,但見到自己親手傳技的徒弟武功有成,心裡自也欣喜得很。
「花朝會後,群豪散去,百花仙子,愧悔之下,竟嘔血而死,『少林』『武當』兩掌門,回去後也立刻禪位給本門弟子。
「於是武林中情況大變,『華山派』一蹶不振,只剩下『花朝大會』仍每年不變,而少林、武當,也多年後才能重振。
「老夫卻在會後,置酒為他兩人慶功。
「酒酣之時,那風散花忽然問我,他兩人武功可算天下無敵?老夫便道,他兩人縱然聯手,還是敵不過老夫。
「風散花又問我,如何才能勝得過老夫?
「這話雖然問得無禮,但她嬌笑如花,老夫對他兩人極寵愛,又只當她乃戲言,便告訴她,除非她兄妹兩人,能廢去老夫的武功,再以極困難的誓言,逼得老夫不能設法恢複武功,他們才能真正算是勝過了老夫,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只有等老夫死了。
「只因他們拜師之時,便曾立下毒誓,永遠不能弒師!而老夫縱然被人廢去武功,也定有方法可以恢複。
「當時老夫酒已九分,得意之下,還大笑著說:『你們若未立下那不得弒師的重誓,方法就簡單得多了。』
「哪知老夫笑聲未了,那風散花竟嬌笑著拜了下去,道:『多謝師傅指點,徒兒們就照這法子做了。』
「老夫驚怒之下,他兄妹這才說道,原來他們早已在酒中下了迷藥,老夫暗中一試,果然無法使出真力……」
展夢白等人,早已聽得面目變色,怒憤填膺。
只見那老人黯然一笑,接道:「於是老夫作法自斃,果然被他們廢去了武功,又被他們逼著立下了重誓。
「於是他們倆便將老夫困在此間,只因他兩人還要老夫來受這可望而不可得的無邊痛苦。眼望滿林飛鳥,耳聽林外人聲獸蹄,卻不能出此林邊一步。而老夫忍受此種痛苦,卻已有三十九年了。
「這三十九年來,老夫先前本也曾想盡各種方法,引誘別人進入此圈,但那些人至今俱都早已死去。
「而老夫身不能動,卻在此忍受了三十九年,只因老夫還想留下性命,等著他兩人先死。」
這三十九年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已將這老人的情感折磨得幾乎全部麻木,在敘說這種慘痛的經歷時,面上竟又恢複了木然的平靜。
而展夢白目中卻幾將流下淚來,顫聲道:「三十九年……」
黃虎額上,汗流如雨,忍不住脫口大聲道:「老丈你竟能這樣活了三十九年,黃虎實在欽服得很。」
那老人苦笑道:「單憑老夫之力來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