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提起桌子一抖桌子便分了家,四人各持一條桌腿在手,左手已撕開了胸前的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那夥計吆喝道:「又添張桌子,一錢大銀……」
頎長少年手提衫角,輕輕竄了過來,冷笑道:「不知死活的奴才,真要少爺動手,你們就慘了。」
紫面大漢喝道:「你才慘了。」
掄起桌腿,向少年當頭擊下,另一個環目漢子桌腳橫掃,掃向少年的腰肢。
展夢白突然厲叱一聲,擋在那少年身前,道:「要打架先來找我……」雙掌斜飛,橫劃兩條大漢的脈門。
那頎長少年大笑道:「好極了,還有幫手。」身形一轉,輕輕一掌拍在另一個大漢的胸膛上。
那大漢狂呼一聲,從後面的桌子上翻了過去,滾到含笑旁觀的楊璇面前,楊璇反手提起了他的頭髮,正正反反,摺了四個耳光,笑罵道:「問你還多嘴不多嘴?」
一足將這大漢踢得飛了起來,砰地,跌在前面一張桌子上,桌上的碗盞杯盤,便又被他壓得粉碎。
紫面大漢以桌椅作長刀,施展「六合刀法」,上打「雪花蓋頂」,下打「枯樹盤根」,倒也打得有架有勢。
展夢白冷冷瞧他施展了幾招,左足突然輕輕一勾,那大漢便再也立足不穩,噗地栽倒在地上。
頎長少年笑道:「好一個狗吃屎。」提起紫面大漢的頭髮,學著楊璇的樣子,也給了他四個耳光。
紫面大漢直被打得頭嘴流血,照樣跌到另一張桌上,只聽「嘩啦」一聲,又是一桌碗杯被壓得粉碎。
那環目大漢卻已向展夢白撲了過去,掌中桌腿,左劈右砍,口中大喝道:「吃我神刀將幾刀。」
展夢白心中雖然有氣,卻也不願真的傷了這幾個魯莽漢子,虛迎了三招,反手抓住了他的桌腿。
環目大漢厲喝道:「撒手。」沉腰坐馬,用力回奪。
但桌腿握在展夢白手中,便有如生鐵鑄成的一般,他縱然面紅耳赤,用盡全力,也正如蜻蜓撼石柱,動都動不了。
展夢白微微笑道:「去吧!」手掌輕輕向前一送。
環目大漢便再也立足不穩,蹬、蹬、蹬,倒退三步,恰巧跌在那方自掙扎著站起的紫面大漢身上。
店鋪中乒乒乓乓,響聲一片,那夥計睜大眼睛手指扳個不停,口裡念個不停,掌柜的更是下筆如飛。
紫面大漢此刻已是只顧得自己,顧不得別人,伸手推開了環目大漢,挺腰站起,嗖地拔出了柄解腕尖刀。
展夢白面色一沉,厲聲道:「你敢動傢伙?」
紫面大漢狂呼道:「大爺和你拼了。」飛身撲了上來。
展夢自身軀微閃,一掌切在他左頸,楊璇提起那環目大漢,輕叱道:「去吧。」筆直將他拋了出去。
另兩條大漢也被打得鼻青臉腫,方自爬將起來,頎長少年跺了跺腳,輕叱道:「再來……」
這兩條大漢駭得一個哆嗦,掉頭就跑。
紫面大漢在地上滾了兩滾,也滾到了門口,被這兩個大漢一邊扶起臂膀,奪門而出。
展夢白箭步竄去,挑起門帘,只見這四條大漢翻身上了馬鞍,手拍馬股,頭也不回地逃了。
頎長少年朗聲笑道:「痛快、痛快,打得痛快。」
展夢白回身笑道:「多謝兄台出手……」
他見到這少年衣衫華麗,人品俊朗,方自敵愾同讎,此刻便動了相惜之心。
頎長少年笑道:「兄台幫在下出了口冤氣,在下本該多謝兄台才是,怎地兄台反而謝起小弟來了?」
展夢白微微一笑,道:「自應在下感激兄台的。」
頎長少年道:「為什麼?」
展夢白道:「在下便是展夢白。」
頎長少年呆了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目光上上下下,將展夢白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楊璇卻已在那邊掏出銀包,含笑付了銀子。
展夢白望著他縱聲笑道:「小弟管打架,大哥卻管貼銀子,大哥你這豈非太吃虧了么?」
楊璇大笑道:「極是極是,你手上痛快了,我腰包卻苦了,所以要賠銀子的架,以後要少打才是。」
那頎長少年呆了半晌,突地仰天狂笑起來,道:「妙極妙極,原來閣下就是展夢白,這實在太妙了些。」
展夢白道:「兄台高姓大名?」
頎長少年笑道:「小弟姓名,兄台遲早會知道的,只望兄台莫要忘記,小弟曾經幫你打了場架就是……」
話聲未了,突然微微招手,大笑著躍出門去。
展夢白呆了呆,大呼道:「兄台慢走。」但等他追出門去時,那頎長少年卻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楊璇皺眉道:「這少年行動怎的如此奇怪?」
展夢白搖頭道:「是呀!簡直將小弟弄糊塗了,此人年紀輕輕,武功不弱,看來又頗有來歷。」
楊璇笑道:「不管他是什麼來歷,總是幫著你的,可恨的是,卻不知是什麼人冒了你的名在幹壞事?」
展夢白嘆道:「此事委實奇怪,一個人由東至西,冒我的名行善,另一個人由西而東,冒我的名行惡……」
他心中突然一動,接道:「照今日的情況看來,這兩個人說不定此刻卻在這興海城裡也未可知。」
楊璇沉吟道:「你猜得出他們是誰么?」
展夢白笑道:「殺了我我也猜不出。」
店鋪中狼藉滿地,兩人再也無心吃喝了,當下掀簾而出。
兩人走了幾步,突見長街兩邊,妓院酒樓中的燈火,一齊黯了下來,喧鬧之聲,也隨之停止,整條長街,彷彿變成了死氣沉沉的鬼市。
他們心裡不覺大是奇怪,放眼四望,卻又見到街上的行人,也一齊停住了腳步,垂首立在屋檐下。
展夢白目光動處,忽然發現對面的人叢中,有兩條熟悉的人影,一男一女,男的竟彷彿是「金面天王」李冠英。
他們遇著熟人,展夢白心頭不覺大喜,忍不住脫口喚道:「李兄,李兄,李冠英……」
哪知李冠英聽了這呼聲,身子彷彿突地一震,頭也不抬,扶起身旁的女子自後面走了。
展夢白心頭又是一動,正待呼喚著追了過去,身側卻已有人叱道:「喇嘛爺來了,全街都已肅靜,你亂嚷什麼?」
叱聲未了,長街頭已轉出一隊黃衣喇嘛,垂眉張目,列隊而行,十餘人走在一起,腳底不發半點聲音。
長街兩旁的人群,俱都低下了頭,要知邊外神權極盛,藏人見著喇嘛,當真有如見到活佛一般。
展夢白無可奈何,也只得低垂下頭,好在這些黃衣喇嘛腳步輕靈,瞬息之間,便將長街走過。
四下的人群立時彷彿由死人變活了,妓院酒樓中的燈火又復大亮,長街上也隨之活躍起來。
楊璇拉起旁邊一人,悄悄問道:「大哥你可知道這些僧佛爺是自哪裡來的,要到哪裡去么?」
他面上經常帶著笑容,話又說得極是客氣。
那人忙也還禮道:「大哥你不知道么,這些活佛爺都是自都蘭寺來的,聽說是要入關去。」
楊璇大奇道:「為何要入關去?」
那人左右看了兩眼,輕聲道:「聽說是為了去年在塔爾寺所發生的那檔事,所以喇嘛爺要到關里去追查。」
楊璇「哦」了一聲,目中神光一陣閃動。
展夢白面上也變了顏色,悄悄拉了拉楊璇衣襟,低語道:「原來這些黃衣喇嘛也是為了『情人箭』趕赴中原的。」
楊璇目光閃動道:「你怎會知道?」
展夢白嘆道:「小弟的二叔父魏子云,便是喪生在塔爾寺那一役之中,小弟焉有不知之理?」
話聲未了,人叢中突然伸出一隻手來,閃電般扣住了他的手腕,出手之快,當真是快如閃電。
展夢白猝不及防,大驚轉身,叱道:「什麼人?」
只見一個板肋虯髯,廣頰深目,目光有如碧火般的錦衣大漢,分開人叢大喝道:「原來是你。」
展夢白微微變色道:「原來是你。」
錦衣大漢厲聲道:「方才呼喚李冠英的可是你么?」
展夢白道:「不錯。」
錦衣大漢道:「他在哪裡?」
楊璇冷冷介面道:「閣下請放開手再說。」
手掌有意無意間輕輕一掃,那正是掃向這錦衣大漢肘間「曲池大穴」。
錦衣大漢手肘微縮,展夢白反腕掙脫了他的手掌,錦衣大漢怒道:「你是什麼人?管老夫的閑事?」
楊璇冷冷道:「閣下高姓大名,先請指教。」
錦衣大漢厲道:「你不認得老夫么?吳七是也……」
楊璇面色微變,道:「原來是『出鞘刀』吳老前輩。」
錦衣大漢怒道:「無鞘刀,不是出鞘刀。根本無鞘,哪裡來的鞘可出,小子,你莫要記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