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衣人、展夢白,屏息靜氣,不敢絲毫驚動。
只見天凡大師面色更是沉重,額上彷彿已沁出汗珠,掌中的一粒棋子,猶未放落下去。
黃衣人目光凝注,縱覽棋局,只見目前的局勢,白棋已是寸土必爭,這一著棋的關係,更是重要。
這一著棋若是下對,白棋便能將左邊至中央龐大地域,岌岌可危之局面,一齊穩定,再於右下方與黑棋決一死戰,這一著棋若是下錯,白棋便無生路。
天凡大師手掌終於緩緩落了下去,展夢白目光不禁閃爍出喜意,他少年多才,深通棋道,知道白子此番若是放在天凡大師手掌落下的位置,白棋便要全軍覆沒,他與藍大先生已有情感,自然是希望藍大先生勝的。
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外面停息未久的梵唱之聲,又復響起,漸高漸昂,漸漸彌滿了天地。
梵唱一起,天凡大師憂惱的面容,突地變為十分平靜,手掌懸在空中,緩緩抬起,沉吟半晌,方自叮地放了下去。
這一著棋他放落的位置,確是妙到毫巔,此棋一落,局勢完全改觀,白子雖還不能立刻制勝,但已不至落敗。
藍大先生右掌微微一顫,雙眉皺得更緊——棋局的微妙,瞬息千變,當真有如人生一般。制勝之機,稍縱即逝。
他思索良久,也叮地放落一粒棋子,天凡大師立刻隨之下一粒,三著過後,雙方已是殺伐慘烈,互有勝負。
梵唱久久不絕,天凡大師面色越來越見安詳平靜,藍大先生神情卻越來越是焦躁不安。
死一般的靜寂中,展夢白突地大聲喝道:「不公平!」
朝陽夫人伸出食指,封著嘴唇,輕輕噓了一聲,叫展夢白不要喧嚷,卻又忍不住問道:「有什麼不公平。」
展夢白道:「少林群僧,正以佛家的梵唱來助長大師的真氣與定力,卻擾亂了藍大先生的心智。」
朝陽夫人雙眉微皺,暗暗忖道:「不錯,天凡大師乃是得道高僧,自可藉梵唱來穩定心智,而小藍卻非佛門中人,聽了佛家的梵唱,反而會焦躁不安,少林寺中,果然不乏高明,如此助了他們的掌門,卻又不露痕迹。」
心念轉處,更見憂慮,但口中卻微微笑道:「小兄弟,想不到你雖然脾氣火爆,心思卻聰明得很,只是……」
她微喟接道:「只是在動手之前,卻沒有規定不許人家和尚念經,小兄弟,你說怎麼辦呢?」
黃衣人目光一閃,介面道:「辦法自然有的,卻不知他兩人為了什麼如此拚命,勝負之爭,是為的什麼?」
朝陽夫人眨了眨眼睛,道:「你總該知道小藍的脾氣,他什麼都不為,為了口氣也可和人拚命的。」
黃衣人搖頭道:「事情絕非如此簡單,只是夫人不肯相告而已,我既不知道他們為何而爭,便只有袖手不管了。」
朝陽夫人道:「誰要你管,我自有辦法。」
她口中雖說自有辦法,其實此刻心裡卻毫無辦法。
說話之間,棋局已更是緊張,但這種肉眼能見勝負的比斗,卻還遠不及那不能眼見勝負的比斗令人擔心——
藍大先生與天凡大師掌心緊緊相抵的右臂,已越來越是粗大,他蓬亂的發頂上,也漸漸騰起一陣陣熱氣。
而天凡大師雖漸漸安詳,但目光卻漸漸黯淡——目為心窗,黯淡的目光,正象徵他體內真力已大是不繼。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這兩人無論是誰輸了,在武林中都必將引起一場令人心驚的動亂。
但在這兩人勝負未分之前,卻無一人敢隨意分開他們的右掌,只因誰也沒有這種深厚的功力。
縱是與藍大先生、天凡大師功力相若之人,前去解圍,若稍一不慎,不但要傷了他兩人,還要傷了自己。
時間緩緩過去,展夢白突地乾咳一聲,道:「我也要唱了。」
朝陽夫人奇道:「你唱什麼?」
展夢白道:「和尚可以念經,我難道不能唱曲么?」
朝陽夫人眼波一轉,輕輕笑了起來,道:「你唱不如我唱,是么?」她已猜出展夢白必是想以歌聲來擾亂梵唱。
展夢白道:「夫人要唱,自然最好。」
朝陽夫人伸手理了理鬢角,曼聲唱道:
「碧紗窗外靜無人,低下頭來忙要親,罵了聲負心背轉身,好呀!是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
歌聲曼妙婉約,宛如豆蔻少女的出谷新聲,雖是一首俚俗的小調,但在她口中唱來,卻另有撩人之風韻。
她唱了一首又是一首,唱得她自己面容上也漸漸泛起了紅暈,彷彿已被自己的歌聲勾起了少女時的情思。
天凡大師神色果然漸漸紛亂起來,落子下棋,又見沉吟,展夢白心頭暗喜:這一著果然奏效了。
哪知他目光轉處,卻赫然發現藍大先生目光更是紊亂,情緒更是不寧,眉目間隱隱露出一種激動之色。
黃衣人瞑目而聽,竟似乎也被歌聲所醉。
展夢白暗道一聲:「不好!」
他心思靈敏,此刻突然想起,朝陽夫人與藍大先生之間,本是多年情侶,只因情感糾紛,是以未成眷屬。
如今朝陽夫人的歌聲,雖然擾亂了天凡大師,但卻更激動了藍大先生,將他帶入了少年時的舊夢。
這一來弄巧不成,反而成拙,展夢白情急之下,突聽梵唱之聲,突然亂了起來,其中還夾有驚呼。
接著,叱吒之聲大作,步履之聲奔騰。
一個清脆尖銳的聲音遙遙呼道:「二妹,你在哪裡?」
朝陽夫人面色一變,頓住了歌聲。黃衣人霍然張開雙目,道:「是不是烈火夫人來了?」
朝陽夫人點了點頭,只聽外面又是一聲呼喚:「二妹,快出來!」呼聲自遠而近,瞬息間便到了後院。
藍大先生突地悶喝一聲,神色立刻平靜,天凡大師朗念道:「阿彌陀佛!」目光也亮了起來。
他兩人各自吐氣開聲,恢複了自己的定功,兩人目光凝注棋局,對外界一切擾亂,全都不聞不問。
朝陽夫人目光望著門外,神色大是緊張,竟不敢應聲出去,展夢白心中不禁為之大奇,想不到她也有畏懼之人。
剎那間,只見竹簾外紅影一閃,一個滿身鮮紅,雲鬢高挽的女子,風一般掀起垂簾,火一般掠了進來。
她眼波一閃,冷笑著道:「好呀,你跟小藍居然瞞著姐姐我,到和尚廟裡來談情來了。」
朝陽夫人陪笑道:「大姐,你看看這是在談情的樣子么?」
只見這紅裳雲鬢的婦人,面容雖與朝陽夫人有幾分相似,但雙眉稍濃,目光更亮,眉宇間鋒芒畢露。
她閃亮的眼波在眾人面上一掃,道:「縱非談情,但你們也不該瞞著我偷偷跑出來呀!」
朝陽夫人嘆道:「小藍火燒星似地跑來找我,我怎麼來得及去通知你,大姐,你說這能怪我么?」
烈火夫人雙眉一挑,怒道:「他找你,為什麼不找我?」
突地掠到雲床前,紅袖一展,便拂亂了棋子,大聲道:「你們兩個在這裡裝什麼蒜,快說話呀!」
藍大先生、天凡大師齊地一驚,但右掌仍然緊緊相抵。
烈火夫人眼睛一瞪,大聲道:「老和尚,你抓住小藍的手幹什麼?再不放手,我就要揍你的臉了。」
天凡大師雙眉一皺,朗吟道:「阿彌陀佛。」
藍大先生身子突然凌空而起,連翻三個跟斗,方自落了下來,噗地坐到牆角的椅上,望著烈火夫人發愣。
他惟恐自己被天凡大師掌力所震,是以撤掌收功時,連翻三個跟斗,方白化解了對方的勁力。
本來極是緊張沉重的局面,烈火夫人一到,竟立刻消解於無形,展夢白見了,不禁又是驚異,又是好笑。
他再也想不到烈火夫人這般年紀,脾氣仍然如此火爆,醋勁仍是這麼大,但除了她外,實在無人能打破方才的僵局。
只見烈火夫人身子一轉,叉腰站到藍大先生面前,大聲道:「你去找她,為什麼不來找我?」
藍大先生濃眉霍地軒起,大聲道:「你這專門搗亂壞事的野丫頭,我為什麼要去找你。」
烈火夫人呆了一呆,倒退幾步,坐在雲床上,突然放聲痛哭起來,道:「好,我這麼大年紀,你還罵我丫頭?」
藍大先生道:「哼,這麼大年紀,簡直是個小丫頭。」
烈火夫人越哭越是傷心,道:「好,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歡我,我……我不如去死了算了。」
藍大先生大聲道:「請,請!」
語聲未了,朝陽夫人已掠到他面前,輕嘆道:「小藍,你怎能對我姐姐這樣子,豈不教人傷心。」
藍大先生愣了愣道:「你放心,她不會去死的。」
朝陽夫人柔聲道:「你還說,快去姐姐那裡賠禮。」
藍大先生坐在椅上,呆了半晌,竟真地站了起來。
展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