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自只等他兩人俱都端坐調息起來,這才想起自己竟已有兩日未進水米,不想猶還罷了,這一想到,只覺饑渴再也難以忍耐,方待下山尋些食物,飲些清水,卻又突地聽到山下響起一陣奇異的響聲,有如群牛喘息一般,此起彼落,越來越粗,越來越近,竟已到了岩下。
他心頭不覺一驚,只怕在這荒山野嶺之中,來了什麼奇異的野獸,哪知藍袍老人卻已睜開眼來,喜道:「來了!」
只見幾個藍衣漢子滿頭大汗,喘息著奔了上來,前面四人手裡提著幾隻竹籃食盒,後面兩人,卻抬著一件黑黝黝的鐵器,長有三尺,粗如人腰,圓圓的有如雞蛋模樣,尖端處一根鐵柄,卻只有七八寸長短。
黃衫人微微一笑,道:「果真又來了!」
六個藍衣大漢,已一齊拜倒在地,只聽「當」地一聲,鐵器與山石相撞,立刻激得火星四濺。
藍袍老人濃眉一皺,罵道:「蠢才,你們難道是爬來的么?」
一條藍衣大漢惶聲道:「屬下換馬飛騎,一路趕來,片刻也不敢耽誤。」
藍袍老人哼了一聲,道:「快下山去,若敢在山上偷看,挖了你們的眼睛。」
藍衣大漢一齊應了,飛身下山。這老人衣衫雖甚是破爛,但這些大漢身上的藍衣,卻都是錦緞所制,展夢白忍不住提了提那奇異的兵刃,竟然重有百斤模樣,世上最重的兵刃,只怕也不及它一半。
藍袍老人已箕踞地上,大嚼起來,一面笑道:「小朋友,過來過來,吃飽了好再觀戰。」
展夢白也不客氣,只見食盒中菜饌甚是精美,酒更清冽,他早已餓極了,此刻吃相自可想見,但卻遠還不及這藍袍老人,一隻雞到了他手上,轉瞬間就已變成一堆碎骨,黃衫人卻只是淺淺嘗了些而已。
上列四具食盒,四隻提籃中的酒菜都吃凈,藍袍老人方自罷手,伸手摸了摸肚子,道:「小朋友,飽了么?」
展夢白伸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膩,笑道:「若是還有,倒可再來一些。」
黃衫人微笑道:「想不到你兩人竟是一樣的脾氣,他還罷了,你年紀輕輕,怎地也不怕臟?」
展夢白道:「死都不怕,還怕臟么?」
藍袍老人哈哈笑道:「好孩子,好孩子……」一把抓起了那奇兵刃,隨手掄了一掄。
只聽呼地一聲,風聲掃過,地上的竹籃杯盞,竟都被掃到一邊,藍袍老人大笑道:「小朋友,你可認得這是什麼兵刃?」
展夢白道:「不認得。」
藍袍老人大奇道:「你為何不問?」
要知好武之人,若是見到了自己不識得的兵刃,無論是誰,都會忍不住要問上一問的。
只聽展夢白微微笑道:「我若是問出了你這件兵刃的來歷,便一定能猜出你是誰了……」
藍袍老人道:「猜出難道不好?」
展夢白道:「你武功高我十倍,必定是武林前輩,我若知道你是誰了,再和你結交為友,豈非變成了趨炎附勢之徒?此刻我不知你到底是誰。你也不知我的來歷,合則為友,不合則去,豈非自由自在?」
藍袍老人默然呆了半晌,長嘆道:「小朋友,我告訴你,像你這樣的脾氣,活在世上是要吃虧的。」
展夢白亦自呆了一呆,想起自己那一段遭遇,心頭突地湧起了滿腔悲憤感慨,全部自目光中流露出來。
藍袍老人定睛凝注他半晌,霍然轉身。
黃衫人目光也自展夢白身上移開,微笑道:「我已有十年來未嘗你這九十七斤大鐵鎚的滋昧,如今……」
藍袍老人大笑道:「如今你大可痛快地嘗一嘗了,小朋友,快抬起頭來,看看我這鐵鎚的威風。」
展夢白抬起頭來,只見黃衫人緩緩自腰間解下了一條絲帶,竟然以這條一兩輕重的絲帶,來與那百斤鐵鎚對敵!
展夢白不禁大驚道:「這就是你的兵刃么?」
黃衫人微笑道:「他那鐵鎚乃是天下兵刃之霸,傳自昔年戰國時魏國大俠朱亥,信陵君魏無忌提兵救趙,便全靠大俠朱亥的一錘,錘殺了晉鄙。想那晉大將軍,總轄十萬雄兵,必定也是位身有萬夫不擋之勇的英雄,但卻也擋不了朱亥的一錘,這鐵鎚可是何等威風,何等霸道?」
藍袍老人哈哈笑道:「老怪物,真有你的,我這兵刃的來歷,你知道得竟比我還要清楚些。」
黃衫人微微笑道:「世上兵刃種類雖多,但這鐵鎚卻是至霸至剛之物,縱是名刀寶劍,遇上這種兵刃,也要吃虧,只有我這絲帶,曲之不能斷,震之不能折,可稱是世上至柔至陰的兵刃,柔可克剛,我看似吃了大虧,其實卻是大大地佔了便宜,你知道么?」
藍袍老人大笑道:「你倒坦白得很!」
黃衫人笑道:「對如此坦率的少年,我自然也要坦率一些。對你么……」絲帶突地飛起,橫掃藍袍老人雙目。
藍袍老人大喝道:「呔,老夫又上了你的當了!」
大喝聲中,兩人身影交錯,急如閃電。
黃衫人掌中絲帶迴旋飛舞,始終不離藍袍老人雙耳雙目!
藍袍老人只覺眼前黃影閃動,耳邊風聲呼嘯,竟看不見對方的身形,也聽不到對方身形的移動。
他手中空有一柄百斤鐵鎚,但一時間竟不能擊出,一心只想甩開眼前的絲帶,但這絲帶竟有如靈蛇纏身,驅之不開。
展夢白看得心驚膽顫,突聽藍袍老人厲喝一聲,大呼道:「氣死老夫了!」反手一錘,向自己天靈擊了下去。
這一錘擊下,便是鐵人,也要被擊扁。
展夢白心頭一震,驚呼出聲,霍然長身而起。
黃衫人亦不禁為之大驚,急地一震手腕,只見絲帶靈蛇般隨之一轉,向鐵鎚纏了上去。
哪知道絲帶方自一轉,藍袍老人掌中鐵鎚便已突然頓住,他身形也立刻閃電般退後了一丈。
展夢白呆了一呆,只聽藍袍老人大笑道:「老怪物,你這次終於也上了老夫的當了。」
黃衫人苦笑一聲,道:「你與我鬥了多次,總算也學會一些花招,早知如此,我才不會出手救你,倒看你該如何下台?」
藍袍老人哈哈笑道:「老夫一生一世,從來也未曾糊塗得想轉自殺的念頭,只是被你佔了先機,一時之間,偏又想不出解救之招,只得騙你一騙,這次總算兩不吃虧,你我重新來過。」
展夢白暗笑忖道:「原來他也是會騙人的。」
心念一轉,風聲已起。
展夢白只覺眼前一花,藍袍老人腳步一滑,掌中鐵鎚,閃電般錘了出去,直擊黃衫人左胸。
黃衫人身形轉處,手掌輕輕一抖,那條輕柔的絲帶,竟被抖得筆直,宛如一條七尺齊眉長棍,尾端不住顫動間,斜斜點向藍袍老人「肩井」「鎖喉」「四白」「腮根」等七處大穴。
藍袍老人輕叱一聲,鐵鎚亂雨般撒出,風聲呼嘯間,一瞬間也還了七招,連點黃衫人七處大穴。
這兩件都絕非點穴兵刃,但他兩人卻用來點穴,展夢白看在眼裡,心中已不禁大是驚異。
但數十招過去之後,他心中的驚異,卻又加了幾分。
他一心只當這藍袍老人,掌中鐵鎚用的必然是橫掃、下擊,以及崩、撞、開、劈、砍,這一類威猛霸道的招式。
哪知道百斤鐵鎚,到了藍袍老人手中,竟如拈草芥一般,點、剁、削、刺,用的竟是劍招,招式雖然仍是大開大闔,正氣堂堂,但卻又迅快輕急,變化如意,當真是有劍法之長,卻無劍之短。
展夢白心頭暗駭,忖道:「他以鐵鎚使出劍法,招式尚有如此迅快靈急。若換了三尺青鋒來施這一路招式,豈非有如狂風暴雨?」當下凝神而觀,他拳法已然通曉,學起了這趟劍招,自是事半功倍。
那黃衫人掌中一條絲帶,雖是魚龍曼衍,變幻莫測,兼具了劍的飛靈、刀的開闊、槍的銳霸、戟的犀利、斧的沉猛、鉤的刁厲……輕輕一條絲帶在他掌中施來,竟有如十八個武林高手,分持十八般兵刃,同時攻向這藍袍老人,但也不過只能戰個平手。
只見日影已漸漸沉落,他兩人也不知拆過多少回合,黃衫人早已換了百十種招式,藍袍老人施來施去,卻只是那一趟劍法,展夢白越看越是心驚,越覺這趟劍法的奧妙,有如汪洋大海,深不可測。
突聽黃衫人大喝一聲,道:「藍天錘,你還要打么?」
藍袍老人大笑道:「不錯!」鐵鎚一盪,急攻五招。
展夢白心頭一震,駭然忖道:「原來他便是被江湖中人譽為武林第一俠的藍天錘藍大先生!難怪他武功如此驚人,所用的兵刃,亦是如此驚人,只怪我先前怎地未曾想起他來。」
要知道藍大先生雖然自稱「道人」,其實並未真的出家,此人事迹,在江湖中流傳得最多,亦最是神秘,單是他的居處「傲仙宮」一地,便不知被武林渲染了多少種神秘的色彩。
近數十年來,此人在武林中聲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