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記憶與現實的交織

記憶,像一把尖刀,插入體中,用仇恨在他內心深處劃開一個大口子。

秘密。

當時,他騎著十段變速腳踏車和好朋友特里出去玩。他們在自行車專用車道上盡情地騎著,返回的時候,決定走另外一條路,這條路必須經過琥珀大道商業街。不可思議的是,布萊恩竟能將那天所有的細節記得一清二楚:他記得當時商業街對面的大鐘指示的時間是下午3∶31分,氣溫是華氏82度,還有日期。那天所有的數字,都變成記憶的一部分,而他的整個生活竟成了那個記憶的一部分。

特里剛好轉過頭沖他微笑,布萊恩的目光越過他的頭頂,於是看到了——她。

是媽媽。

她坐在一輛旅行車裡,一輛陌生的旅行車。他看著她,可她卻沒瞧見他。布萊恩想招手或者喊她,卻突然愣住了——車裡還有一個男人。

金髮碧眼的短髮男人,穿著白色網球套頭衫。

布萊恩看到了這一幕,還看到了那個秘密,隨後又看到了更多,可是記憶化成片段,一幕一幕地展現在眼前——特里微笑,布萊恩從他的頭上望過去,瞧見了旅行車,媽媽和一個男人坐在汽車裡面,當時的時間、溫度,他自行車的前輪兒,還有那個短髮男人,男人的白衫,片片憤恨的記憶是如此真切。

秘密。

布萊恩睜開眼睛,驚聲尖叫。

有那麼幾秒鐘,他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他只知道飛機墜毀了,他就快死了,於是,他拚命地尖叫,直至聲嘶力竭。

周圍卻是靜悄悄的,空氣中充滿了他的嗚咽與哭喊。怎麼能這麼安靜呀?就在剛才,還到處都是飛機的噪音、墜落、碰撞以及撕裂、哭喊聲,可是現在,卻這麼安靜。

小鳥在歌唱。

奇怪,怎麼會有小鳥呢?

他覺得腿都濕透了,試著用手撐起身子,他低頭看去,自己的兩條腿還浸在湖裡呢。奇怪。它們掉在了水裡,他試著動了動,噢,天哪,疼痛襲來,讓他疼得喘不上氣來,他只好停了下來,可是腿還泡在水裡呢!

疼痛。

記憶。

他轉過身來,陽光照在水面上,是夕陽,喲,真刺眼,他只好扭過臉。

一切都過去了,墜機結束了。

他還活著。

墜機過去了,可是我還活著,他在心裡默念。想到這兒,他閉上眼睛,低下頭,靜靜地待了幾分鐘,沒準兒更長。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疼痛減輕了許多——只是渾身上下隱隱作痛——墜機的全過程他都回想起來了。

沖入叢林中,然後又飛了出來,跌到湖面上。飛機墜落了,沉入湖底,他不知道怎麼胡亂撲騰竟從飛機里掙脫出來。

經過一陣痛苦的掙扎,他終於游上來了,爬出了水面。他的腿火燒火燎地疼。額頭彷彿有人拿鎚子拚命地敲打一般,一陣一陣地疼。可腿竟然還能動,他把腿從湖裡拔了出來,手腳並用地爬呀爬呀,離開了濕軟的湖岸,爬到了一小片灌樹叢旁邊,然後躺下了。

只有這次,才是真正的休息,他得保存體力,不是嗎?他側身躺下,頭枕著胳膊,閉上了眼睛,這就是他現在所能做的。他所能想到的也只有睡覺了。他閉著眼睛,睡著了,半點兒夢都沒做,睡得又深又沉。

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時,卻發現周圍一絲光線也沒有,漆黑一片,夜色沉沉。一時間,他又害怕起來。要看看,他心裡叫著,一定得看看,要看清楚一切,可他看不見。他身子不動地轉過頭來,卻發現湖對岸的天空微微泛白,太陽就要升起來了,這讓他想起睡覺已經是頭天傍晚的事了。

「現在一定是早上了……」他咕咕噥噥地說,聲音嘶啞,幾近耳語。一宿沉睡,讓他又活過來了。

當然,還是挺疼的,渾身都疼。他的腿由於痙攣,一伸直或者拉緊,就鑽心地疼。稍一動,後背就疼得不行。更糟的是,每次心跳,就引得腦袋裡一陣劇烈地疼痛,如同所有的撞擊都作用在了頭上。

他翻了個身,用手摸著兩肋和雙腿,緩緩地移動四肢,又揉了揉胳膊。奇怪,好像並沒碎掉,就連嚴重的扭傷都沒有。他記得九歲那年,他曾經騎著自己的小破車一頭撞到了一輛停放的汽車的後屁股上,扭斷了腳脖子,打了八周的石膏才養好;現在,身上沒有一處摔斷,竟沒骨折!只不過受些皮肉傷而已。

他碰了下額頭,頓覺額頭腫得老高,像小山一樣鼓鼓地擋在眼睛上方,軟軟的,手指頭輕輕一碰,就疼得他差點兒哭出聲來。可是,他又能做什麼呢?就像別的地方一樣,好像全是淤傷和青腫,沒有骨折。

我還活著,他想。我還活著。本來應該不是這樣的,可能會死的,我這條小命可能早就掛了。

就像飛行員,慢著,他突然想起來了。飛行員還在飛機里,沉到水底,在湛藍的湖底,拴在座椅上……

他坐起身,或者說努力掙扎著。第一次,他又倒了下去;可是第二次嘗試時,儘管頗為費力,他還是嘟囔著總算坐了起來,側身蹭去,直到後背靠到了一棵小樹。他面向湖泊坐著,眼看著天色越來越淺,黎明將至。

他的衣服全濕透了,又濕又冷地粘在了一起,周圍一陣寒意。他拚命地把早已扯成碎片的防風衣繞在肩膀上,試圖溫暖他冰涼的身體。他不能想,不能讓思緒正常運轉。思緒來來回回地往返於現實和想像之間,不過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一時間,他似乎只能想像發生了墜機,他奮力地從沉掉的飛機中爬了出來,游到岸邊。這些全都發生在別人身上,或者只是影視劇中的情景。隨後,他就能夠感覺到衣服又濕又冷,額頭還鞭抽一樣疼痛。於是他就知道這是真的,這一切都確確實實地發生了。然而,這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全都在一片朦朧的世界中。因此,他坐在那,注視著湖面,覺得陣陣疼痛如波濤般起起落落,看著太陽從湖面盡頭升起。

一個小時過去了,也許是兩個小時。他無法計算時間,也不關心時間,太陽已升到了半空,帶來了些許溫暖。起初只是一點兒,可是隨著熱氣升騰,成群結隊的昆蟲襲來——稠密的蚊子撲了過來,蜂擁著圍到他身上,像一層活動著的外套蓋在他暴露著的皮膚上。當他吸氣時,堵進他的鼻孔里;當他張嘴呼氣時,湧入他的口中。

簡直不可思議!這可不行,墜機他都活過來了,小小昆蟲卻沒法搞定。他把它們咳出來,吐出來,打噴嚏噴出來,乾脆閉上眼睛,拚命地往臉上拍,拍呀、打呀,不知有多少蚊子丟了性命。可是,剛大開殺戒,清理完一小塊兒地方,更多的小蟲子又撲了上來,那些稠密的、嘶叫著、嗡嗡作響的、一堆堆的討厭鬼們!他以前從未見過的大蚊子,還有一些小黑蒼蠅。全都跑過來叮他、咬他、吃他。

不一會兒,他的眼睛就腫了,眯成一條縫兒,臉也又腫又圓,剛好配上他那腫脹的額頭。他連忙拉過撕成碎片的防風衣蓋在頭上,想護住腦袋,可是風衣上到處是口子,屁用不頂。絕望之際,他把身上的T恤拽起來蓋到了臉上,可是這樣一來,後背又露了出來,背上柔軟的新鮮皮膚成了眾矢之的,蚊子、蒼蠅一齊撲來,狂咬不止,他只好又把T恤放了下來。

最後,他穿上防風衣,用兩隻手扇,叫喊著、號叫著,挫折失望又苦惱不已,他束手無策。太陽完全升起,炙烤著他,趕走了衣服里的潮氣,他沐浴在溫暖之中,蚊子和蒼蠅統統不見了,突然消失了。一分鐘前他還坐在一大群蚊子中;一分鐘後,它們都不見了,只有太陽照在頭上。

吸血鬼,他心裡罵道。很顯然,它們不喜歡深夜,也許是因為夜裡太冷,它們也受不了陽光直曬。當清晨天色灰白,天氣變暖,太陽尚未完全升起之際——天哪,他簡直不敢想像。從來沒有,在他讀過、看到的所有小說、影視節目中,從來沒有,連一次也沒有提到過蚊子和蒼蠅。那些關於自然界的節目,向來只展示美景或動物跳躍於中的美好時光,半點兒不曾提到蚊子和蒼蠅。

「嗚。」他努力讓自己站了起來,靠在樹上,伸了伸腰,引發了新的疼痛。哎喲,背上的肌肉一定受傷了——當他伸展時,撕裂般地疼。不過,他前額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些。他勉強站了起來,這一動作讓原本虛弱的他差點摔倒在地。

拜蚊子所賜,他的手背高高腫起,眼睛也腫得都快睜不開了,他看東西都得通過一條小縫使勁兒瞧。

還好,這裡也沒什麼好看的,他自我安慰道,不停地撓痒痒,在他面前就是湖,湖水又藍又深。腦中突然閃現出一個畫面:飛機沉入湖底,就在一片碧藍的水面下,飛行員的身體還陷在座位里,他的頭髮飄動著……

噢,不,他猛地搖了搖腦袋,這下更疼了。別去想這些!

他環顧四周,湖就在他腳下延伸。他站在L形的湖的起點,向上看,是L的長邊,向右看,是L的短邊。在清晨的陽光和寂靜之中,靜謐的湖水平滑如鏡,他甚至可以看見對面叢林的倒影。那水中的倒影像極了另一片森林,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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