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回 狹路相逢

沈浪一上樓,便已瞧見了這獨自品酒的小老人。他早已對此人的神情氣度,覺得有些奇怪。

只因這老人看來雖平常,卻又似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秘詭奇之意。他知道凡是這樣的人,都必定有種神秘的來歷。

此刻,他自然不肯放過可以接近這神秘人物的機會,當下長身而起,抱拳含笑道:「既承錯愛,敢不從命。」

那小老人竟仍端坐未動,只是微微笑道:「如此便請過來如何?」

沈浪道:「遵命。」

熊貓兒卻忍不住低聲罵道:「這老兒好大的架子……沈兄,我陪你去。」

兩人前後走了過去,那小老人目光卻只瞧著沈浪一個人,緩緩地道:「請恕老朽失禮,不能站起相迎……」

他笑容突然變得有些奇怪,緩緩接道:「只因老朽有個最好的理由請公子原諒此點……」

熊貓兒忍不住道:「什麼理由?」

那老人且不作答,只是將衣衫下擺微微掀起一些。

他竟已失去雙腿。

空蕩蕩的褲管,在衣衫掀起時,起了一陣飄動。

老人的目光,冷冷瞧著熊貓兒,道:「這是什麼理由,只怕已無需老朽回答,足下也可瞧出了。」

熊貓兒不覺有些歉然,訥訥道:「呃……這……」

老人道:「足下已滿意了么?」

熊貓兒道:「請恕在下……」

老人冷冷截口道:「足下若已滿意,便請足下走遠些。老朽並未相邀足下前來,足下若定要坐在這裡,只怕也無甚趣味。」

熊貓兒僵在那裡,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不想我竟會被人趕走,而且還發不得脾氣。這倒是我平生從來未遇過之事,但我若不坐下,只是站在一邊,這又當如何?」

老人道:「足下若真箇如此不知趣,也只有悉聽尊便。」他再也不去瞧熊貓兒一眼,目光迴向沈浪時,面上又露出笑容,微微笑道:「請坐。」

沈浪抱拳笑道:「謝座。」

熊貓兒進又不是,退也不是,只有站在那裡。

但見那老人又招呼店伙,送上了七隻酒杯,整整齊齊放到沈浪面前。老人神情似是十分歡悅,含笑道:「相公既豪於酒,想必知酒。」

沈浪笑道:「世上難求知己,何妨杯中尋覓。」

老人拊掌道:「妙,妙極。」

取起第一隻酒樽,在沈浪面前第一個杯中,淺淺斟了半杯,淡青而微帶蒼白的酒正與老人的面色相似。

老人笑道:「足下既知酒,且請盡此一杯。」

沈浪毫不遲疑,取杯一飲而盡,笑道:「好酒。」

老人道:「這是什麼酒,足下可嘗得出?」

沈浪微微笑道:「此酒柔中帶剛,雖醇而烈,如初春之北風,嚴冬之斜陽,不知是否以酒中烈品大麴與竹葉青混合而成?」

老人拍掌笑道:「正是如此,相公果然知酒……竹葉青與大麴酒性雖截然不同,但以之摻合而飲,卻飲來別有異味。」

沈浪道:「但若非老丈妙手調成,酒味又豈能如此奇妙?」

老人喟然嘆道:「不瞞相公,老朽一生之中,在這『酒』上的確花了不少功夫,只是直到今日,才總算遇著相公一個知音。」

熊貓兒在一旁忍不住大聲道:「這有什麼了不起,將兩種酒倒在一起,連三歲小孩子都會倒的,不想今日竟有人以此自誇。」

老人神色不變,更不瞧他一眼,只是緩緩道:「有些無知小子,只道將兩種混成一味,必定容易已極,卻不知天下酒品之多,多如天上繁星,要用些什麼樣的酒混在一起,才能混成一種動人的酒味,這其中的學問,又豈是那些無知小子夢想能及。」

熊貓兒吃了個癟,滿腹悶氣,也發作不得。

沈浪含笑瞧了他一眼,道:「常言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老丈調酒,想必亦是此理。」

老人拍掌笑道:「正是,胡亂用幾個字拼成在一起,又豈可算得上是文章?而高手與俗手作成的文章,相差又豈可以道里計?文章如此,酒亦如此。字,需要高手連綴,才能成為文章;酒,亦需高手調配,才能稱得上妙品。」

沈浪笑道:「既是如此,且讓在下再嘗一杯。」

老人果然取起第二隻酒樽,在沈浪面前第二個酒杯中又淺淺斟了半杯,琥珀色的酒,卻帶著種奇異的碧綠色。

這正與老人目光的顏色相似。

沈浪取杯飲盡,又自嘆道:「好酒!不知道是否以江南女兒紅為主,以茅台與竹葉青為輔,再加幾滴荷葉酒調合而成?」

老人大笑道:「正是如此!老朽調製此酒,倒也花了不少心思,是以便為此酒取了個名字,喚作唐老太太的撒手鐧……」

沈浪截口笑道:「酒味既佳,酒名更妙。此酒飲下時,清涼醒腦,但飲下之後,卻如一股火焰,直下腸胃,那滋味的確和中了唐門毒藥暗器有些相似。」

老人大笑道:「調酒之難,最難在成色之配合,那是絲毫也差錯不得的。此酒若是將女兒紅多調一成,便成了『唐老太太的裹腳布』,再也吃不得了。」

兩人相與大笑,竟是越見投機。

那老人開始為沈浪斟第三杯酒時,熊貓兒已實在耽不住了,只得抽個冷兒,悄悄溜了回去。

喬五笑道:「兄台終於回來了。」

熊貓兒聳聳眉宇,笑道:「喝酒原為取樂,哪有這許多麻煩。若先花這許多心思來調酒配酒,這酒倒不喝也罷。」

喬五大笑道:「對,還是一大杯一大杯的燒刀子喝著乾脆。」

熊貓兒道:「不想喬兄倒是小弟知己,來,敬你一杯。」

兩人幹了三杯,嘴裡在喝酒,眼角還是忍不住偷偷往那邊去瞧,目光中終是多少有些羨慕之意。

花四姑抿嘴笑道:「看來你兩人對那老頭子樽中的酒,還是想喝的。」

喬五眼睛一瞪,道:「誰說我想喝?」

花四姑咯咯笑道:「只是喝不著,所以就說不好了。」

喬五道:「正是,喝不到的酒,永遠是酸的。」

熊貓兒含笑嘆道:「沈浪的福氣,當真總是比人強。他不但艷福比人強,就連口福,也要比別人強上幾分。」

花四姑微微笑道:「但你卻也莫要當他這幾杯酒是容易喝的。」

熊貓兒眨了眨眼睛,道:「此話怎講?」

花四姑道:「他喝這幾杯酒,當真不知費了多少氣力。」

熊貓兒奇道:「有人將酒倒在他面前的杯子里,他只要一抬手,一仰脖子,酒就到了肚子里,這又要費什麼氣力?」

花四姑道:「就因為別人替他倒酒,他才費氣力。」

熊貓兒苦笑道:「越說越不懂了。」

喬五道:「非但你不懂,我也糊塗得很。」

花四姑笑道:「你們再仔細瞧瞧。」

熊貓兒、喬五早已一齊凝目望去,只見沈浪此刻已喝光了第五杯酒,剛舉起第六隻酒杯。

花四姑道:「現在沈相公舉起了酒杯,是么?」

熊貓兒揉了揉鼻子,道:「是呀!」

花四姑道:「現在呢?」

熊貓兒道:「現在……那老兒舉起了酒樽。」

花四姑道:「嗯……接著往下瞧,瞧仔細些。」

喬五道:「現在,那老兒將酒樽歪了下去……」

熊貓兒道:「現在,那老兒瓶口已碰著沈浪酒杯。」

喬五道:「好,現在他開始倒酒。」

花四姑道:「你還瞧不出奇怪么?」

喬五皺眉道:「這……這又有什麼奇……」

熊貓兒突然拍掌道:「對了,這老兒不但動作緩慢,而且倒酒也特別慢,我說了這許多話,他卻連半杯酒還未倒完。」

花四姑道:「這就是了。但他倒酒為何特別慢?這原因你已瞧出?」

熊貓兒目光截住,道:「他倒酒的那隻手,雖然穩得很,但衣袖卻不住飄動,像是整條手臂都在發抖似的。」

喬五道:「不錯,他穿的是皮袍子,又厚又重,這衣袖終不是被風吹動的。但他手臂為何發抖?莫非……」

熊貓兒介面道:「莫非他正拚命用力氣?」

花四姑道:「你倒再瞧沈相公。」

熊貓兒道:「沈浪還在笑……但他這笑容卻死板得很。嗯!他的衣袖,也有些動了……哎呀!你瞧他那酒杯。」

喬五亦自失聲道:「他那酒杯難道缺了個口么?」

熊貓兒道:「那酒杯方才明明還是好的,但此刻竟被那老兒的酒樽壓了個缺口……嘿,你再瞧那酒樽。」

喬五笑道:「這酒樽的瓶口已彎了……」

花四姑笑道:「不錯,你兩人此刻總該已瞧出,他兩人表面在客客氣氣喝酒,其實早已在暗暗較量上了。」

熊貓兒嘆道:「不想這老兒竟有如此深厚的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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