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換語意刻薄,朱七七正要發作,冷大已轉身怒叱道:「住口!」
金不換怔了一怔,道:「你要我住口?」
冷大道:「正是要你住口。」
金不換道:「你……你連誰是敵人、誰是朋友都分不出么?」
冷大道:「我寧可有他這樣的仇敵,也不願有你這樣的朋友。」
這句話包含的哲理,正是說:「卑鄙的朋友,遠比正直的仇敵要可怕得多。」
金不換面上不禁現出羞惱之容,轉目去瞧李長青,似是在說:「你家的奴僕對我這般無禮,你不說話么?」
哪知李長青卻毫無反應,對他與冷大之間的對話、神情,彷彿根本就未聽到,也未瞧見。
金不換再轉眼去瞧冷大,冷大一雙冷冰冰的目光,正在猛瞪著他,他面上的怒容,立時消失了,哈哈一笑,道:「這一次在下的馬屁,只怕是拍在馬腿上了,好,好,在下不說話就是,冷兄可以動手了么?」
冷大冷冷一笑,這笑聲中,也說不出包含有多少輕蔑不屑之意,然後,他回首對金無望,道:「請!」
朱七七也不說話了,她已知道這滿面病容骨瘦如柴的冷大,必定身懷絕技,否則欺軟怕惡的金不換決不會如此畏懼於他。
她睜大了眼睛,等著瞧他出手。
但金無望與冷大兩人,卻仍未出手。
兩人面面相對,目光相對,身形絕未擺出任何架式,全身上下,每一處看來彷彿俱是空門。
但兩人彼此都知道,對方此刻身形雖無功架,但精神、意志,卻正是在無懈可擊的狀況之中。
兩人之間,若有誰先出手,除非一著便能佔得先機,否則反而會被對方以後發之勢制住。
要知爭先之人,出手必是攻勢,而普天之下,以攻勢為主的招式,防守便必有空隙之處。
他若一招不能佔得先機,對方勢必會對他防守的空隙間反擊而來,那麼,自己攻擊對方時,對方是在無懈可擊的狀況中,而對方攻擊自己時,自己卻是有隙可乘——高手相爭,怎容得有這絲毫差錯。
自從冷大一聲「請」字出口,兩人非但身子不敢動一動,連眼睛都不敢眨一眨——李長青、天法大師、金不換,無一不是當今武林的頂尖人物,自然都知道這兩人雖然迄未出手,但局勢卻已比任何激戰都要緊張得多,是以人人俱是屏息靜氣,不敢分散他們的神智。
朱七七也漸漸覺察出這兩人之間的情況,實是生死呼吸,間不容髮。她凝注著這兩條石像般木立不動的人影,但覺這實比她有生以來所見的任何一場激烈的戰鬥,都更要令她驚心動魄。
寒風就在他們耳邊呼號,但他們誰也聽不到了。
在這一刻間,人人都覺得天地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動靜,惟有自己的呼吸漸漸急促,心跳漸漸加劇。
也不知過了多久。
冷大但覺自己的體力,在急劇的消耗著。他雖還未曾動彈過一根手指,但體力的消耗,卻比他一生經歷的大小百十戰還要劇烈。
他只覺額上已沁出汗珠,沿著他的面頰,就像是有無數條小蟲在他臉上爬過似的,癢得鑽心。
但他卻仍咬牙忍住。
他只覺目光已漸漸朦朧,四肢關節,也已漸漸發軟,漸漸麻木——漸漸變得彷彿刀割般疼痛。
但他卻仍咬牙忍住。
只因他深知這一場爭戰不但是在考驗他兩人的武功,更主要的是在考驗著他兩人的意志與堅忍。
他知道自己此刻雖然受苦,對方又何嘗不然。
兩人之間,若有誰能多忍一剎那,便能得勝——只要多忍一剎那,便已足夠。只因這一剎那已足夠分別出他倆的勝負、生死。
這是何等重要的一剎那,他死也要忍住。
他告訴自己:「冷大,你決不能倒下去,此刻,說不定金無望已支持不住了,你只要再等片刻他便可倒下。」
就仗著這信心,他拚命支持著,拚命睜大眼睛。
雖然,他明知自己只要輕輕閉起眼睛,所有的痛苦便會終結,這是何等容易的事,但他卻不能這樣做。
想來,金無望亦是如此。
又不知過了多久。
這時非但金無望與冷大兩人已是苦不堪言,就連旁觀著的李長青、天法大師等人,亦是滿頭大汗,有如自己也方經一場激戰似的。
金不換突然悄悄一扯李長青衣袖。
兩人交換了個眼色,身形溜過丈余。
金不換悄聲道:「李兄且看這一戰兩人是誰勝誰負?」
李長青沉吟半晌,苦笑道:「若論武功之強韌,意志之堅忍,交手經驗之豐富,臨敵判斷之冷靜,他兩人可說是棋逢敵手,不相上下!」
金不換頷首道:「不錯,他兩人都可稱得上是江湖罕睹的硬手,咱們這武林七大高手比起他們來,可實在要覺得有些害臊。」
李長青長嘆一聲,道:「但兩人交手,勝負之分,除了要看雙方之武功、意志、經驗、冷靜外,體力之強弱,亦是極重要的一個因素。」
金不換笑道:「李公之言,實是中肯之極。」
李長青嘆道:「冷大所有一切,雖都不在金無望之下,但體力……唉,他近年來似已積勞成疾,再加以酗酒過度,兩人如此這般耗下去,冷大的體力……唉,只怕便要成為他的致命之處了。」
金不換道:「那……又當怎生是好?」
李長青垂首道:「兩人相爭,優勝劣敗,本是絲毫不能勉強之事,只是……」
金不換目光閃動,截口笑道:「只是李公此刻還存萬一之想,但願冷大僥倖能勝,等到冷大真箇不支時,再令人替換於他。」
李長青苦笑道:「不錯,除此之外,還有何策?」
金不換道:「但李公昔年受創之後,至今功力仍未恢複,卻不知能否……」目光凝注李長青,故意頓住語聲。
李長青嘆道:「不瞞金兄,在下若與此人動手,更是敗多勝少。」
金不換道:「然後,自是天法大師上陣,但天法大師能勝得了他么?」
李長青沉吟半晌,目注金無望,道:「此人武功實是深不可測,除非他連經劇戰之後,氣力不濟,否則……」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金不換道:「此人功力,在下倒略知一二。」
李長青道:「請教。」
金不換道:「此人練武之勤苦,在下實未見過第二人在他之上,何況,他又素來不近女色,若論氣力之綿長,在下亦未見過第二人在他之上,昔日曾有十餘人與他車輪大戰,連經十餘戰之後,他仍是面不改色。」
李長青變色道:「若真的如此,只怕……」
金不換道:「只怕天法大師也難以取勝,是么?」
李長青頷首嘆道:「不錯,天法大師功力雖深,但若論對敵時之機智,招式之奇詭,出手之陰毒,卻萬萬不及此人,他實是敗多勝少。」
金不換道:「天法大師若非他的敵手,在下更連上陣都不用上陣了,只因在下根本不用動手,已知絕非他的敵手。」
李長青道:「這……唉!」嘆息著搖了搖頭,說不出話來——只因他深知金不換此番說的,倒不是假話。
金不換道:「你我五人,顯然全不是他的敵手,難道今日就只能眼瞧著他將我五人一一擊敗,然後揚長而去么?」
李長青道:「這……除非……」
金不換道:「除非怎樣?」
李長青頓了頓足,道:「除非你我一齊出手。」
金不換說了半天,為的就是要逼出他這句話來,此刻不禁撫掌笑道:「正該如此。你我對付此等惡魔,也用不著講什麼江湖道義,與其等到那時,倒不如此刻一齊出手罷了。」
李長青垂首沉吟半晌,抬起頭,只見就在這幾句話的功夫里,冷大已更是不支,金無望目光卻更明亮。
金不換連連問道:「怎樣……怎樣……」
李長青咬了咬牙,道:「好,就是如此。」
他話未說完,金不換已截口獰笑道:「既是如此,金無望拿命來吧。」
笑聲之中,幾點寒星,暴射而出,直打金無望前胸下腹——他出手如此迅快,顯然早已將暗器準備好了。
金無望此刻正是全神貫注,絲毫不能分心,這暗器驟然襲來,他怎能閃避,眼見他已要遭毒手。
朱七七放聲驚呼,也援救不及。
哪知金無望竟偏偏能夠閃避,一個翻身,掠空丈余,七八點寒星,俱都自他足下打過。
金無望身形凌空一轉,已掠到朱七七身側,口中厲聲道:「金不換,我早已算定你有此一著,是以始終分心留意看你,你若想要害我,還差得遠哩。」
眾人一聽他方才根本未曾將全部心神都用來對付冷大,冷大已是不支,俱都不覺,更是吃驚。
金不換喝道:「大家一齊上呀,先將這兩人收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