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似乎在忽然間黯淡了下來,火堆里冒出了一陣陣青煙,就彷彿有惡鬼將自地獄中復活。
青煙繚繞中,只見桑木空的一張臉,已全都腐爛,連五官輪廓都已分辨不出,看來就像是一隻被摔爛了的柿子。
但他的一雙眼裡,卻還是閃動著惡魔般的銀光。
朱淚兒忽然笑道:「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你呀。」
她面上雖在笑著,但一雙冰冷的手卻已緩緩鬆開。
俞佩玉知道她已想乘桑木空不備時撲過去,他也沒法子攔阻,只因到了此時,也只有讓她作孤注一擲。
誰知桑木空冷冷道:「姑娘你小小年紀,已可稱得上是智勇雙全,但這還是沒有用的,你再過十年也絕不是老夫的對手,若加上這位俞公子和胡姥姥,也許還可和老夫一拼,只可惜他們兩度被我『催夢香』所迷倒,在三個時辰之內,莫說休想和我老頭子動手,實在連一柄刀都休想提得起。」
他話說得很慢,說完了這一段話,朱淚兒冷汗又已濕透衣裳,只因她知道他這話說得並不假。
只聽桑木空忽又咯咯一笑,道:「何況老夫救了你們一命,你本該設法報答才是,怎麼可以向老夫出手呢?」
朱淚兒怔了一怔,道:「你救了我們一命?」
桑木空道:「姑娘難道以為那半截催夢香是自己跳入火里去的么?」
朱淚兒失聲道:「難道是你?」
桑木空道:「若不是老夫以真力催動,那迷香又怎能發作得那麼快。」
朱淚兒眼珠子一轉,大聲道:「就算是你將迷香吹進去的,咱們也不必感激你,你反而該感激咱們才是。」
桑木空道:「為什麼?」
朱淚兒道:「因為若不是我將這半截迷香拋在你面前,你也完蛋了。」
桑木空忽然仰面大笑起來,道:「姑娘到底還是個小孩子。」
朱淚兒板著臉道:「你用不著倚老賣老,若不是……」
桑木空大笑著打斷了她的話,道:「你以為老夫真的上了這孽徒的當么?」
朱淚兒又怔住了,道:「難道你這也是在做戲?」
桑木空道:「不錯,只因老夫早已知道孽徒有不軌之心,但也知道他本來並沒有這麼大的膽子,此番必定是有人在暗中唆使。」
朱淚兒恍然道:「所以你就想查出這人究竟是誰,是么?」
桑木空道:「正是如此。」
朱淚兒道:「你知道縱然用刑追問,桑二郎也絕不會說真話,所以就故意裝死,等那人自己現身,是么?」
桑木空嘆道:「但老夫也實未想到此人竟會所以俠義聞名的放鶴老人。」
俞佩玉身子一震,大聲道:「你……」
他聽到自己父親的名聲已被人如此玷污,自然難免悲憤交集,自然想為他父親辯白,怎奈這件事實在太詭秘,太離奇,太複雜,他就算說出來,桑木空也絕不會相信,也許反而誤了大事。
幸好桑木空並未留意他神情的變化,接著又道:「這孽徒居心狠毒,竟在刀柄中藏著天蠶聖水,此水狠毒無比,無論誰身上只要沾著一滴,非但肌膚立刻腐爛,而且毒性由毛孔中入骨,不出半個時辰,連骨頭都要被爛光,整個人都要化為一堆肉泥。」
朱淚兒倒抽了口涼氣,道:「我明明看到這毒水已射在你臉上,你為什麼沒有死呢?」
桑木空道:「這孽徒也深知此水的厲害,以為我必死無疑,所以才會那般得意,但他卻忘記了一件事。」
朱淚兒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桑木空並沒有回答,卻伸手在臉上一抹,他那本已被腐爛得不成人形的臉,立刻奇蹟般變了。
俞佩玉這才見到他的真面目。
只見他面容清癯,風神俊朗,少年時必定是個絕世的美男子,既沒有「銀光老人」那樣的邪氣,也不像方才那「老頭子」那麼憔悴蒼老,俞佩玉實在不懂這麼樣的一個人,為何總是要扮成古古怪怪的模樣。
朱淚兒怔了半晌,才嘆道:「原來他不知你臉上是戴著面具的。」
桑木空微笑道:「這面具乃是老夫精心所制,水火不傷,所以那天蠶聖水毒性雖烈,也無法侵入面具,沾上老夫的臉。」
朱淚兒忽然一笑道:「你本來的樣子很好看嘛,為什麼要戴面具呢?」
桑木空冷冷道:「只因凡是見到老夫真面目的人,只有死。」
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也許並沒有什麼可怕。
但此時此刻,從他嘴裡說出來,朱淚兒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道:「你難道……」
桑木空忽又一笑,截口道:「但你只管放心,這也並不是老夫的真面目。」
朱淚兒不禁又覺得很奇怪,本想問問他:「你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樣子呢?」但話到嘴邊,卻又忍住,只問道:「那麼你究竟想對咱們怎麼樣呢?」
桑木空目光閃動,緩緩道:「老夫並不是個心軟面慈的人,你們又知道了太多秘密,無論如何,老夫本都不該放過你們的。」
他說話本來就不快,此刻說得更是緩慢,朱淚兒一顆心緊張得幾乎要跳出腔子,只見桑木空說到這裡,忽然望了俞佩玉一眼,緩緩道:「但你既不願乘我之危傷我,老夫也不能乘你之危時來傷你,今日之後,你我就兩不相欠,再見時為友為敵?就難說得很了。」
胡姥姥大喜道:「桑教主果然不愧為恩怨分明的大丈夫。」
桑木空冷冷瞪了她一眼,厲聲道:「你還是閉上嘴的好,若非看在俞某人的面上,今日老夫就算不殺你,也少不得要砍下你兩隻手來。」
胡姥姥果然不敢再說話了。
只見俞佩玉似乎還要說什麼,胡姥姥生怕他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來,桑木空又改變主意,趕緊道:「快走快走,再遲我老婆子就不能擔保是否還能救她了。」
※※※
他們坐來的那輛馬車竟還在洞外,只因拉車的兩匹馬俱是久經馴練的良駒,所以雖然受驚,也未跑出很遠。
俞佩玉雖未趕過馬車,試了試居然也能勉強應付,他手揮絲鞭,加急趕馬,心中卻是憂慮重重,感慨萬千。突聽朱淚兒道:「四叔,你……你在想什麼?」
她發現車廂有個小窗子是通往前面車座的,為的自然是便於坐車的向車夫指點途徑,此刻卻正好讓她和俞佩玉說話。
俞佩玉嘆了口氣,道:「我在想……天蠶教主竟會是這麼樣一個人,實在令人覺得很意外,看來他此後必定不會放過那俞……俞某人的。」
朱淚兒道:「但這位俞某人做事也實在太毒辣,我想桑木空也拿他沒法子,因為那封信上既沒有具名,說不定不是他寫的,桑木空就算將信拿到他面前,他也可以推得一干兩凈,你說是么?」
俞佩玉道:「縱然如此,但桑木空若是存心與他為敵,他也不好受的。」
朱淚兒道:「他要桑二郎在十天之內去找他,現在桑二郎自然不能去了,你想桑木空會不會乘此機會去找他麻煩呢?」
俞佩玉道:「只怕是會去的。」
朱淚兒道:「我也想他一定會去的,那封信上雖然沒有說明是在什麼地方,但桑二郎既然知道,桑木空就一定有法子逼他說出來。」
俞佩玉道:「正是如此。」
朱淚兒忽然嘆了口氣,道:「四叔你實在應該多問桑木空幾句話的,我……我的事,再等一時半刻,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我其實也沒有什麼話好問他了。」
朱淚兒目光閃動,道:「四叔你難道不想問問那俞放鶴和桑木空約會的地方么?」
俞佩玉沉默了許久,才一字宇緩緩道:「我不想問。」
朱淚兒道:「為什麼?」
俞佩玉這次連一個字都不說了。
朱淚兒幽幽道:「四叔就算不說,我也知道的,因為四叔生怕自己知道了那地方後,會忍不住也要趕去,而四叔為要救我,就將別的事全都放下了。」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你肯為我做件事么?」
朱淚兒眼睛亮了,道:「當然肯。」
俞佩玉道:「那麼你就趕緊乖乖地睡一覺吧。」
※※※
胡姥姥不斷地在車廂中指點方向,但卻始終不肯說出她的目的地究竟在哪裡,因為她總是怕俞佩玉知道地方,就將她在半路拋下,對這麼樣一個既狡猾又多疑的老太婆,俞佩玉實在也無法可施。
現在,正是黃昏。
車馬連夜急馳,也不知走了多少路了,俞佩玉目不交睫地趕著馬,因為,他知道剩下的時間已不多了。
到明天早上,已是整整三天,而要趕的路卻還不知道有多遠,俞佩玉雖然疲倦,也只有勉強支持下去。
他們只在經過一個小鎮時,又買了些食物,朱淚兒又買了一大堆剛上市的橘子,一瓣瓣剝給俞佩玉吃。
她神情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