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六回 無牙門下

現在,「南天大俠」路仲遠已安葬了。在這清涼的小鎮上,安葬的儀式雖然是不可避免的十分簡單,但卻也是十分隆重的。

小魚兒和花無缺,沉重地肅立在路仲遠的墓前,以一杯濁酒,哀祭這一代大俠的英魂。

暮色蒼茫,大地蕭索。秋,像是已極深了,直到夜幕垂下,星光升起,他們才黯然離去。

花無缺仰天唏噓,嘆道:「盜寇未除,江湖未寧,路大俠實在死得太早了些……他甚至連燕大俠的下落,都未及說出,便含恨而歿。」

小魚兒苦笑道:「也許是因為他不願任何人去打擾燕大俠的安寧,也許是……燕大俠早已仙去,他不願說出來,令我傷心。」

花無缺黯然道:「但願我今生能見到燕大俠一面,否則……」

小魚兒忽然挺起胸來,大聲道:「你當然還能見著他,他當然不會死的,他還沒有見到我揚名天下,他又怎能放心一死!」

花無缺凝目瞧著他,展顏一笑,道:「不錯,燕大俠若是不願死時,誰也無法要他死,甚至閻王老子也不能例外,我終有一日,能見著他的。」

小魚兒仰天笑道:「說得好,你說話的口氣,簡直和我差不多了,再過七十五天,就算我死了,你也可以替我活下去。」

花無缺神情驟然又沉重了下來,他沉默許久,忽然道:「現在你就要趕去龜山?」

小魚兒道:「咱們一起去,我保證讓你瞧一出又緊張,又熱鬧的好戲。」

花無缺垂下了頭,道:「可惜我不能陪你去了。」

小魚兒怔了半晌,大聲道:「咱們已只剩下七十五天了,你竟不願陪著我?」

花無缺望著遠方的星光,緩緩道:「我這件事若是做成,你我就不止可以做七十五天的朋友。」

小魚兒凝注了他半晌,大聲道:「你莫非想回移花宮?」

花無缺嘆道:「我只是想去問清楚,她們為何定要我殺死你。」

小魚兒大笑道:「你以為她們會告訴你?」

花無缺默然良久,淡淡一笑,道:「江小魚,難道你已被命運屈服了么?」

小魚兒一驚,大笑道:「好,你去吧,無論如何,你我總還有一次見面的時候,這已足夠令人想起就開心了。」

在這裡,花開得正盛,菊花、牡丹、薔薇、梅、桃、蘭、曼陀羅、夜來香、鬱金香……

這些本不該在同一個地方開放,更不該在同一個時候開放的花,此刻卻全都在這裡開放了。

這裡本是深山絕嶺,本該瀰漫著陰黯的雲霧、寒冷的風,但在這裡,陽光如黃金般灑在花朵上,氣候更溫柔得永遠像是春天。

無論任何人到了這裡,都會被這一片花海迷醉,忘記了紅塵中的困擾,更忘記了危險,忘記了一切。但這裡卻正是天下最神秘、最危險的地方。這裡就是移花宮。

但這時,卻有個少女,正不顧一切要爬上來。

她穿的本是件雪白的衣裳,但現在卻已染滿了泥污和血跡,她容貌本是美麗的,但現在卻已憔悴得可怕。

無論任何人都可看出,她是花了多大的代價,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能到這神秘的地方來的。

到了這裡,她整個人都已崩潰,她嘴唇已乾裂,肚子已發痹,已站不起來,她只有爬。

她爬。也要爬上來,自山下爬上來的少女,正是鐵心蘭。

她當然也知道「移花宮」的神秘與危險,但她不顧一切也要來,為的也只是要向移花宮主問一句話:「為什麼定要花無缺殺死江小魚?」

現在,她瞧見了這一片燦爛的花海,心裡不覺長長鬆了口氣。無論如何,所有的痛苦都已過去了。她暈了過去,她以為自己永遠再也不會醒了……

醒來時,她發覺自己是安靜地躺在一張柔軟而帶著香氣的床上,陽光已不見,燈光卻似比陽光更輝煌。她閉起眼睛,等她再張開時,她就瞧見了花無缺。

花無缺也正在溫柔地望著她,在這輝煌的光線里,他看來更如神話中的王子,那麼英俊,那麼洒脫,那麼高不可攀。

鐵心蘭呻吟一聲,道:「花無缺,你真的是花無缺么?」

花無缺溫柔地笑了笑,柔聲道:「是我,我就站在你身邊,你用不著害怕了。」

鐵心蘭突又掙扎著要爬起來,嘶聲道:「求求你,帶我去見移花宮的宮主好么?我不顧一切來到這裡,為的只是想求她見我一面。」

花無缺苦笑道:「我回來,也是想求見她老人家的,只可惜,她們都早已不在宮裡了。」

鐵心蘭倒在床上,失聲道:「她們都出去了?」

花無缺道:「兩位宮主全都離宮而出,這本是很少有的事。」

鐵心蘭凄然道:「我的運氣為什麼總是這麼壞,我……我……」她語聲哽咽,用絲被蒙住了頭,再也說不下去。

花無缺呆了半晌緩緩道:「我想……我是知道你來意的,我也正是為了同一件事,想回來問她老人家,想不到她們離宮都已有許久了。」

鐵心蘭在被裡輕輕啜泣,忽又問道:「這些日子裡,你是否已見過他?」

用不著說出名字,別人也知道她說的「他」是准。

花無缺柔聲笑道:「他現在很好,你用不著為他擔心。」

他雖然儘力想裝得平淡,但笑容中仍不免有些苦澀之意。

鐵心蘭終於自被裡伸出了頭,訥訥道:「你可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花無缺努力想笑得愉快些,柔聲道:「我知道。只要你身子康復,我就可以帶你去找他。」

鐵心蘭凝注著他,眼淚又不覺流下面頰,顫聲道:「你……你為什麼永遠對我這麼好,你……你……」

忽然間,屋外傳來了一陣奇異的聲音,這聲音既不尖銳,也不凄厲,卻令人聽得忍不住要為之毛骨悚然。

這聲音驟聽如同鐵鋸鋸木,再聽又如蠶食桑葉,仔細一聽,又如刀劍相磨,簡直令任何人聽得都要牙癢腳軟。接著,就聽得少女們的驚呼聲。

花無缺也微微變了顏色,道:「我出去瞧瞧。」

他深知移花宮門下,縱然大多是少女,卻絕沒有一個會大驚小怪的,能令她們驚呼出聲來,事情絕不簡單。

鐵心蘭摸了摸身上已穿得甚是整齊,也跳下了床,道:「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趕出去,只見少女們都躲在宮檐下,一個個竟都嚇得花容失色,有的甚至連身子都發起抖來。再見那一片花海中,正有無數個東西在竄動。

鐵心蘭失聲道:「老鼠!哪裡來的這麼多老鼠?」

果然是老鼠!

成千成百個簡直有貓那麼大的老鼠,正在花叢中往來流竄,啃著花枝,吞食著珍貴的花朵。

移花宮門下雖然都有絕技在身,怎奈全都是女子,老虎她們是不怕的,但見了這許多老鼠,腿都不禁軟了。

花無缺一步躥了出去,變色喝道:「來的可是魏無牙門下?」

四下寂靜無聲,也瞧不見人影,這一片也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才培養成的花海,轉眼間已是狼藉不堪,花無缺既驚且怒,但面對著這麼多老鼠,他也沒法子了。

在移花宮中,他既不能用火燒,也不能用水淹,若是要去趕,這些老鼠根本就不怕人。他再想不到名震天下的「移花宮」竟拿這一群動物中最無用、最卑鄙的老鼠無法可施。

這時黑暗中才傳來一陣狂笑聲。

一個尖銳的語聲狂笑著道:「只可惜移花宮主不在家,否則讓她們親眼瞧見這些寶貝鮮花進了咱們老鼠的肚子,她們只怕連血都要吐出來了。」

花無缺此刻神情反而鎮定了下來,既不再驚慌,也不動怒,就好像連一隻老鼠都沒有瞧見似的。

他臉上帶著微笑,緩緩道:「無牙門下的高足既已來了,何不出來相見?」

只聽黑暗中那人大笑道:「這小子倒沉得住氣,你可知道他是誰么?」

花無缺還是身形不動,淡淡道:「在下花無缺,正也是移花宮門下。」

那人道:「花無缺?我好像聽見過這名字。」

話聲未了,那黑暗的角落裡,突然閃起了一片陰森森的碧光。碧光閃動,漸漸現出了兩條人影。

這兩人俱是枯瘦頎長,宛如竹竿,兩人一個穿著青衣,一個穿著黃袍,臉上卻都是碧油油的像是戴了層面具。但不知怎地,卻令人一見就要起雞皮疙瘩,一見就要作嘔。

那青衣人碧森森的目光上上下下瞧了花無缺幾眼,陰陰笑道:「閣下居然知道我兄弟是無牙門下,見識已不能算不廣,所以你這麼年輕就要死,我實在不免要替你可惜。」

黃衣人笑道:「他叫魏青衣,我叫魏黃衣,我們本不想殺你,怎奈家師此番復出,第一個要毀的就是移花宮,我們也沒法子。」

少女們聽到這說不出有多醜惡的笑聲,瞧見被老鼠圍在中間的兩個人,竟無一人敢出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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