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兒大驚之下,扭頭一瞧,才發現那竟不過是猴子,幾十隻猴子也不知是從哪裡來的,竟都學著他的模樣,身子爬在峭壁上,腦袋悄悄往外探。峨嵋山的猴子最多,又最喜歡學人模樣,小魚兒本就聽人說過。
但此刻真的讓他瞧見了,他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又不知該如何才能趕走他們,只得撮口道:「噓——去——」
猴子們向他做了個鬼臉,也撮起嘴,吱吱喳喳地叫,有些猴子的臉紅得像屁股,做起鬼臉來真可以嚇死人。小魚兒生怕這些見鬼的猴子驚動了花無缺,又不禁有些著急起來,忍不住伸出一隻手去趕,去打。他手一伸,就知道壞了。
猴子們突然一窩蜂撲了過來,一起向小魚兒伸出手來,若是在平時,小魚兒自然不怕。
但此刻他身子懸空吊在峭壁上,兩隻手都用不得力,猴子們往他身上一撲,他就真得滾下去。
他又是害怕,又是著急,又不敢出聲呼救,兩隻手往峭壁上亂爬,手裡的尖刀也落了下去,許久才聽見「噗」的一聲。那峭壁竟是向內陡斜的,所以匕首才會直落到底,那回聲許久才傳上來,顯見這懸崖深得怕人。
小魚兒滿身冷汗,手再也抓不到著力之處,到了峭壁向內陡斜之處,他身子也要筆直跌下去,不粉身碎骨才怪。天下第一個聰明人竟會死在一群猴子手上,小魚兒一念想到這裡,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只見猴子們也往下直跌,但幾十隻猴子吱吱喳喳一叫,突然一個拉著了一個的手。幾十隻猴子手拉著手,竟一連串懸空吊了起來,就像是一串葫蘆似的,一個也未跌下去。
小魚兒卻已跌下去了,他的手已抓不住任何東西。
他只有閉起眼睛,慘笑道:「完了——小魚兒竟被猴兒殺了——」
但就在這時,突然不知從哪裡伸出一隻毛茸茸的猴爪來,竟將他胸前的衣襟一把抓住——
這隻猴爪力道竟大得怕人,只是小魚兒下落之力更大,猴爪雖抓住了他的衣服,但衣服撕裂,身子還是往下直落。誰知另一隻猴爪又閃電般伸出來,抓住了他的頭髮。
小魚兒疼得眼淚直流,身子卻總算頓住。
只見那一串猴子還朝他做鬼臉,朝他鬼叫,抓住他的兩隻猴爪,卻是從峭壁上的一個洞里伸出來的。
小魚兒暗道:「抓住我的大概是猴王,否則又怎會有這麼大力氣,猴子對人,可不會有什麼好念頭,它將我抓上去,卻不知要怎樣折磨我?」他主意打得真是比天下所有的人都快,這心念一轉,立刻暗中運氣先掠上去攀住那個洞,先發制「猴」。
又誰知他身子還未動,那洞里竟突然有個人的語聲傳出來,語聲又尖又細一字字道:「莫要動,一動就將你丟下去。」這又尖又細的語聲,聽來當真有七分像是猴子,但說的明明是人話,猴子難道也會說人話?這峨嵋山裡,莫非真有猴子成了精?
小魚兒嚇得又是一身冷汗,顫聲道:「你……你究竟是什麼?」
那語聲吱吱笑道:「你是什麼,我就是什麼!」
小魚兒道:「你……你是人?」
那語聲道:「你猜我是不是人?」
小魚兒抽了口涼氣道:「你要怎樣?」
那語聲道:「你垂下手,不準動。」
小魚兒只有乖乖地垂下手,身子已被這「人」凌空直提了上去,就好像是在騰雲駕霧一般。那雙猴爪竟在他左右雙肩各點了一點,點的竟正是他肩頭的穴道,他再想抬手也抬不起來。
接著,他真的就像是條魚似的,被拉入那洞里。
那洞口並不大,但洞裡面卻不小。
小魚兒被拉得全身又酸又疼,腦袋直發暈,張開眼睛,只見一隻猴子正咧著大嘴朝他直笑。
這「猴子」可真是不小,竟比小魚兒矮不了許多。仔細一瞧,這「猴子」身上竟穿著衣服,雖然破破爛爛,但卻的確是人穿的衣服,半分不假。再仔細一瞧,這「猴子」全身雖長著毛,臉上雖也長著毛,但那眼睛、那鼻子,卻又像是人的模樣。最奇怪的是,這「猴子」不但長著頭髮,還長著鬍子。
那「猴子」卻吱吱笑道:「你現在瞧見了么?我究竟像是什麼?」
小魚兒硬著頭皮,道:「你有三分像人。」
那「猴子」道:「但卻有七分像猴子,是么?」
小魚兒道:「若不是親耳聽見你說人話,你簡直半分也不像人。」他遇見這怪事,索性豁出去了,心裡早已全忘了「生死」兩字,根本不怕這「怪物」要對他怎樣。
但這「猴子」卻不生氣,反而咯咯大笑道:「告訴你,我本就是人中之猴,猴中之人,你說我是個人固然是對的,說我是猴子可也不錯。」
小魚兒卻不禁怔住了,失聲道:「人中之猴……猴中之人……你難道是……是……」
突聽一人冷冷道:「你莫要聽他鬼話,他根本就是個人,只不過模樣本就生得像猴子,再和猴子相處日久,人味兒更少了。」
洞中甚是寬闊,陽光自小小的洞口照進來,洞里後面大半地方都是黑黝黝的,什麼都瞧不清。這語聲正是從黑暗中傳出來的,枯澀生冷,聽來也不完全像是人說的話,小魚兒又嚇了一跳,道:「你呢?你是什麼?」
只見一個影子緩緩自黑暗中走出,亦是瘦小枯乾,滿頭毛髮,看來實也只有三分像人。但是他的目光卻極是清澈,而且像是充滿了智慧,除了「人」外,的確再無一種動物有這樣的眼睛。
小魚兒鬆了口氣道:「不錯,你是人……但你究竟是什麼人?又怎會在這種地方?又怎會變得如此模樣?」
這「人」長長嘆息一聲,道:「你問他吧!」
他話未說完,那「猴子」已跳了起來,怒罵道:「問我?我不是被你害的,又怎會活鬼般被困在這裡?又怎會變成這副不像人的模樣。」
那「人」冷冷道:「你本來又像人么?『十二星相』中,又有哪一個是像人的?」
小魚兒眼睛本在這兩「人」身上轉來轉去,心中固是驚駭,也不覺有些可笑,好奇,但聽了這話,他卻吃了一驚,駭然望向那「猴子」道:「你……你真的是『十二星相』中人?」
那「猴子」挺直脊背,傲然道:「不錯,某家正是『十二星相』中的獻果神君!」
小魚兒身子不覺往後退,背貼著石壁,轉向那人道:「你……你呢?」
那人慘笑道:「你小小年紀,絕不會聽見過我的名字……」他的脊背也挺直,目中突然射出了光,大聲接道:「但十四年前,武林中提起『飛花滿天,落地無聲』沈輕虹這名字,有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獻果神君嘿嘿笑道:「放你的臭屁,你從來也不過只是個臭保鏢的,一聽見咱們『十二星相』的名字,馬上就落荒而逃。」
沈輕虹冷笑道:「是么?你『十二星相』既這般厲害,為何帶不走我一分銀子,為何也被我困在這裡十四年,天天干著急?」這兩人互相譏刺。互相嘲罵,小魚兒又不禁聽得呆住了,他這才知道這兩人竟非朋友,而是仇敵。
兩個仇人竟同被困在一個山洞裡達十四年之久,這日子真不知是怎麼過的,小魚兒委實想不出他們怎能活到現在。
只見兩人你瞪著我,我瞪著你,像是已箭在弦上,一觸即發,但到後來兩人卻是誰也未曾出手。
獻果神君獰笑道:「你莫忘記,現在已有這小鬼來了,我已不愁寂寞,就算立刻殺了你,也沒有什麼關係。」
沈輕虹冷冷道:「你只因恨我,不想比我先死,所以才活了這麼久,我若是真箇死了,你也萬萬活不長的。」
小魚兒忍不住道:「如此說來,你兩人只因為互相懷恨,一定拼著活下去,所以才能活了這麼久的么?」
獻果神君咬牙道:「十二星相怎能比這臭保鏢的先死!」
小魚兒道:「這十四年來的日子,你們就始終在打打罵罵中度過?」
沈輕虹道:「若不打打罵罵,如何遣此長日?」
獻果神君道:「若非如此,我早已宰了他了。」
小魚兒道:「但你倆人為何不設法逃出去?」
獻果神君道:「我若能走就走了,還用得著你這小鬼來說?」
小魚兒道:「你倆人若不能出去,卻又是如何進來的?」
獻果神君恨恨道:「只因那批紅貨就藏在這裡,我逼他將我帶來,那時我還有些不信,讓他先進來。我再進來……那自然是從繩子上垂下來的。」
他也許是因為太久沒有和人說過話,也許是因為心裡恨得太厲害,所以說話顛三倒四,不明不白,簡直叫人聽不懂。
小魚兒眨著眼睛想了想,緩緩道:「他原是鏢頭,保了批紅貨,你知道了便要去搶,誰知他使了金蟬脫殼之計,先就將紅貨藏到這裡,你去搶了個空是么?」
獻果神君咬牙道:「說他娘是個老太太,正是一點也不錯。」
小魚兒忍住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