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情相悅原來就是這樣,願意依偎著,不能忍受距離。年輕的身體煥發綿綿的溫情,她靠在他懷裡,親昵地蹭了蹭,像太后養的那隻大白貓,平時那麼剛毅,趾高氣揚不受擺布,但偶爾給你個好臉色,能讓你高興半天。
他收緊手臂微俯下身子,把臉貼在她耳朵上,「你在等誰?」
頌銀原以為安逸了,他來就好,可是聽見他說話,她才驚覺認錯人了。抬頭看見那張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六……怎麼是你?」
本該在洞房度春宵的人得意洋洋,之前喝了不少酒,兩頰隱隱泛紅。那曜石一樣的眼睛愈發迷濛了,緊緊盯著她說:「今天是我大婚,娶的是朝中大員的女兒,可是……我怎麼那麼想你……二銀,我想你了。」
頌銀被他嚇傻了,「咱們上回說好的,您不能再惦記我了,這麼大個人了,怎麼說話不算話?半夜三更您是怎麼進宮的?宮門上沒人攔你嗎?您快回去吧,被人發現咱們都得完蛋。」
他哼笑一聲,「完什麼?誰有膽子讓我完?」他抬手揮了揮,「爺自小練武,紫禁城的宮牆難不倒我。我想見你,哪怕你在鐵桶里,我也能找到你。」
他似乎微醺,說話前言不搭後語。可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他怎麼就跑進宮來了?
頌銀心頭貓抓似的,這是個燙手的山芋落在她的值房裡,怎麼得了!她急得團團轉,「趁著沒人發現,您還是走吧!夜闖皇城是什麼罪過,您不會不知道。您醉了,現在乾的事到明兒准後悔,您快走吧,求求您了。」
他搖搖頭,「我不走,我心裡難過,想和你說說話。」他在桌旁坐下,搖搖晃晃摘了燈台上的琉璃罩。
頌銀背靠門框手足無措,「您難過什麼呀,今兒是您大喜的日子,您應該高興才對。再說您上我這兒難過……也犯不上啊。」
他抬眼看她,「怎麼犯不上?我難過是因你而起,不找你找誰?」他的腦子還算好使,噗地一下吹滅了蠟燭,免得人影投在窗戶紙上叫人看見。黑暗裡她像根木頭杵著,他眯眼看了一陣,指指對面道,「坐下,還敢挺腰子給爺站著?」
頌銀不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麼,怔怔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小心翼翼道:「今兒不是尋常日子,您迎了側福晉,而且是兩位……您怎麼中途跑了呢?您這麼干可不厚道,上我這兒來,我也不能幫您什麼忙呀。」實在是難辦得很,她想過要不要一嗓子把禁軍喊來,拿個現形兒,如果鬧大了,對皇上應該有利,然而侍衛處必受牽連。要是能一氣兒治死了豫親王倒罷了,可要是治不死,等他緩過勁兒來,佟容兩家還有活路嗎?
她咽了口唾沫,「要不我替您號號脈,瞧瞧您的病症在哪兒?」
他輕輕笑了笑,「你可真會裝糊塗啊,不知道我難過的是什麼……我難過,因為娶的不是我愛的人。我難過,因為我愛的人愛上了別人……我堂堂的和碩親王,怎麼那麼不受人待見?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可是你不稀罕。今天我娶親,我一點兒都不高興,我從早上起就在考慮,要不要把你綁來成親。可是我也怕,怕你會生氣,更討厭我。這五年來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也許我動心不比容實晚,甚至我比他早認識你,為什麼你要選他,不選我?」
他在黑暗裡的輪廓依舊明晰,然而不愛就是不愛,無關早晚。頌銀不想和他議論這個,該說的話上回已經交代清楚了,一再炒冷飯也沒意思。她說:「我想和他親上作親,一客不煩二主的話您聽說過嗎?我姐姐給了他哥子,我給他,這樣挺好。」
他似乎看到了一線希望,直起身子急切道:「你是迫於無奈嗎?是不是家裡人逼你?要是有這種事你一定要告訴我,我來收拾他們。」
頌銀皺起了眉,「您要收拾我家裡人,我還敢跟您?您權力太大了,我們都怕您。佟佳氏雖然給皇上管家,到底地位卑微,還是找個門當戶對的,將來好走動。」
要論門當戶對,他確實劣勢了些,可什麼時候起出身低也變成長處了?他百思不得其解,「我也可以走動,你家裡人來,我總不至於往外轟人的。」
「在您跟前卑躬屈膝著,丈人爹看見女婿還得磕頭稱主子嗎?」她耐心和他解釋,「這樣就是我這個做閨女的不孝,嫁了主子,自己成主子奶奶了,家裡大人見了我還得行大禮,那像什麼?」
說來說去就是地位的問題,他遲遲點頭,「皇上已經給你們抬了籍,硬把你們從我旗下拽了出去,如今還有什麼不足?還不稱你的心?眼下不是主子奴才了,你還不是照舊不願意。」
頌銀仔細想了想,不管他是什麼身份,不願意就是不願意,其實和身份無關,這些話不過是託辭罷了。如今連託辭都沒了,還要如何敷衍?她嘆了口氣,「六爺,您往不喜歡您的姑娘屋裡鑽也不是個事兒呀。還要我怎麼說呢,我有主兒啦,您回家去吧,福晉們等著您呢!」
他借酒蓋臉耍賴,「我不走,我今晚要留在這裡。」
她愁眉苦臉看著那團黑影,「您可別逼我叫人,宣揚出去您還有活路嗎?」
他嗤地一笑,「你還是操心自己吧,叫所有人都知道咱們糾纏不清,你跟容實可跟不成了,不嫁也得嫁我。」
她惱起來,真是個臭不要臉的人,這是不給人留活路了。她叉腰說:「您這回是有恃無恐嗎?上我這兒壞我名聲來了?」想起他身上的熏香就惱火,「您什麼時候改用越鄰了?這味兒也不是您的味兒,您到底想幹什麼?」
他說:「我就試試,也許你是因為喜歡這個味兒才迷戀容實的。」
她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喝了酒的人腦子都不怎麼清楚,和他辯論也辯論不出頭緒來。她只知道往外轟他,「您就心疼心疼我吧,我還要接著做人呢。」
他站起來,朝她走過去,「二銀,你就從了我吧!」
她毛骨悚然,所謂的從了他是什麼意思?值房太小,騰挪不開,她想避讓的時候已經被他拽住了。圓明園那晚的回憶重又回來了,他強吻過她,她究竟有多厭惡他,這種厭惡是不敢表露又無法迴避的。她早就想過,再來一次她一定以命相搏,他抓住她手腕的時候,她的怒火蹭地便上來了。屜子里有剪刀,他要敢亂來,就一剪子下去結果了他的幸福。
也就是那麼巧,一團昏暗裡你爭我奪的時候,門上傳來篤篤的聲響,然後是容實的聲音,低低叫著:「妹妹,你歇下了?」
這一聲頓時驚醒了兩人,豫親王也有些慌了,潛進宮是一時興起,要果真和容實碰了頭,他擔著內大臣的職務,藉機發作豈不自找麻煩?
頌銀這裡也不知怎麼才好,屋裡藏著個人,叫容實怎麼想?倒不是怕他誤會,怕就怕他壓不住那火氣,到時候聲張起來,弄個兩敗俱傷。
她手忙腳亂把他拉過來,借著窗外月色掀起炕上棉被讓他鑽進去,這位爺倒還算配合,沒言聲,悄悄躺下了。她回頭答應了,摸黑過去開門,開了一道縫說:「這麼晚了,幹什麼來了?」
他從門縫裡擠進來,「昨兒說好了要來瞧你的,我沒吃席就進宮了,本該早來了的,先前遇著點事耽擱了。角樓上兩個侍衛打架,一個被逼得跳牆,摔死了。」
她吃了一驚,「這麼大的事?」
他嗯了聲,「好在是兩個藍翎侍衛,要是一二等,非弄得朝野震動不可。」
頌銀提心弔膽,容實不知道豫親王也在這裡,萬一脫口說了什麼內情被他聽見就不好了。她含含糊糊應著:「也太沒規矩了,究竟是為什麼?」
他直搖頭,「前一天牌桌上結下的宿怨,過了一宿心裡還不自在,找了個由頭就打起來了。你別擔心,已經報都察院了,等明兒天一亮再回皇上,請聖上裁度。」她沒點燈,不知怎麼,他升起了一腦袋旖旎的念頭,伸手攬了她的腰,「想我不想?」
她不敢說話,往他懷裡靠了靠,伸手觸他的臉頰。
他覆在她手上,轉過頭親了親她的掌心。
畢竟炕上還藏著人呢,她心裡貓抓似的,牽了他的手說:「屋裡有點熱,咱們上外頭坐坐好不好?」
他覺得納悶,這個月令已經有了些微寒,再過陣子宮裡該燒火龍子取暖了,哪裡熱?可是她既然這麼說,他完全沒有質疑,拉她出門,指指不遠處的太和殿,「咱們上那兒去。」把她雙臂纏在自己頸上,「抱緊了,掉下來我可不管。」
她緊緊摟住他,像一株菟絲花,依樹而生。這會兒不想告誡他犯不犯宮禁,就想和他在一起,上哪兒都沒關係。他帶她到牆邊,幾個起落便躍過了內務府夾道和三殿圍牆,落在中右門配殿的殿頂上。
她從來沒有爬得那麼高過,八面玲瓏的小佟大人什麼都不怕,就是怕高。她咬著嘴唇,手腳都纏在他身上,袍子左右開叉,後片的袍角像面旗幟,獵獵飛揚起來。她輕輕囁嚅,「我腿軟。」
他笑了笑,白牙在月色下發出品色的光來,「不怕,有我在呢。」他穩穩踩在琉璃瓦上,縱身一躍,上了太和殿的重檐廡殿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