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門口還轉回頭向郭大路招了招手。她的手又白又嫩。
你的脖子假如已被一雙手扼住,無論這雙手多麼白,多麼嫩,那滋味也是一樣不太好受的。
郭大路只好站起來,看看燕七。
燕七沒有看他。
郭大路看看王動。
王動在喝酒,酒杯擋住了他的眼睛。
郭大路看看林太平。
林太平在發怔。
郭大路咬咬牙,恨恨道:「我祖宗一定積了德,否則怎會交到你們這種好朋友呢?」
只聽梅汝男在門外道:「你在說什麼?為什麼還不出來?」
郭大路嘆了口氣,道:「我什麼也沒有說,我在放屁。」
他總算走了出去。看他那愁眉苦臉、垂頭喪氣的樣子,就好像被人押著上法場似的。
過了半天,林太平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想不到這人原來也會裝蒜的,心裡明明喜歡得要命,卻偏偏要裝出這種愁眉苦臉的樣子,叫人看著生氣。」
他口氣好像有點酸溜溜的,肚子里的酒好像全都變成了醋。
王動笑了,道:「你弄錯了一件事。」
林太平道:「什麼事?」
王動道:「他心裡並不喜歡。」
林太平道:「不喜歡,梅姑娘難道還配不上他?」
王動道:「配不配得上是一回事,喜不喜歡又是另外一回事。」
林太平道:「你怎麼知道他不喜歡?」
王動道:「因為他還沒有變成獃子,也沒有變成啞巴。」
林太平眨眨眼,他聽不懂。
王動也知道他聽不懂,所以又解釋著道:「有個很聰明的人說過一句很有道理的話,他說,無論多聰明的人,若是真的喜歡上一個女人,他在她面前也一定會變得獃頭獃腦的,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有意無意間向燕七看了看,笑道:「但他在梅姑娘面前,說的話還是比別人多……」
燕七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這隻因有的人天生就是多嘴婆。」
王動笑笑,不說話了。
沒有人願意做多嘴婆——平時也沒有人會認為他是多嘴婆,但今天他卻好像有點變了,說的話至少比平時多好幾倍。
林太平本就在奇怪:「這人今天為什麼變得如此多嘴?這些話究竟是說給誰聽的?」
林太平只知道一件事:若沒有特別的原因,王動連嘴都懶得動。
月光很美。
也許很少有人會注意到,但冬天的月光並不一定就不如春天的月光那麼動人,冷天的月光也一樣能打動少女的心。
圓圓的月亮掛在樹梢,梅汝男就站在樹下。月光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比月光更美。
就連郭大路也不能不承認,她的確是個很好看的女孩子,尤其是她的身材,郭大路幾乎從來也沒有見過身材這麼好的女子。
她好像比郭大路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更漂亮了,這也許是因她的衣服,也許是因為她的笑。
她今天穿的不再是粗布衣服,窄窄的腰身,長長的裙子,襯得她的腰翼細,風姿更迷人。
她又在看著郭大路笑,笑得更甜。
郭大路本來最欣賞她的笑,現在卻幾乎連看都不敢去看一眼。
女孩子的笑就像是她的衣服首飾、胭脂花粉一樣,全都是她們用來誘男子上鉤的餌。聰明的男人最好連看都不要看。
郭大路那天若已懂得這道理,今天又怎會惹上這麼多麻煩?
他暗中嘆了口氣,慢吞吞的走過去,忽然道:「你哥哥真的酒量很好?」
梅汝男笑道:「假的,他平常根本很少喝酒。」
郭大路苦笑道:「那就更麻煩了。」
梅汝男道:「有什麼麻煩?」
郭大路笑道:「我本來還想一見面就先想法子把他灌醉的,免得他想起昨天的事,故意找我的麻煩。」
梅汝男嫣然道:「你若怕他找你麻煩,不妨躲著他些,等過幾天他的氣平了後,再去見他。」
郭大路道:「你不是急著要我回去見他嗎?」
梅汝男眼睛忽然瞪得很大,瞪著他,道:「你以為……你以為……」
她忽然笑了,笑得彎了腰。
郭大路怔住,眼睛也已發直,也在瞪著她,訥訥道:「不是我……」
梅汝男笑得連話都說不出了,只能不停的搖頭。
郭大路忍不住道:「不是我是誰?」
梅汝男好不容易停住笑,喘口氣道:「是燕七。」
郭大路叫了起來,道:「燕七?……你看上的人是燕七?」
梅汝男點點頭。
郭大路這才真的怔住了。
其實他根本就不想跟梅汝男成親,根本就不想跟任何人成親。
梅汝男看上的既然不是他,他本該大大的鬆口氣,覺得很開心才對。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現在他忽然又覺得很難受、很失望,甚至有點酸溜溜。過了很久,才將一口酸氣吐出來,搖著頭,喃喃道:「我實在不懂,你怎麼會看上他的?」
梅汝男眼波流動,笑道:「我覺得他很好,樣樣都好。」
郭大路道:「連不洗澡那樣也好?」
梅汝男道:「有個性的男人,在沒有成親的時候,常常都不修邊幅的,但等到有了個妻子照顧他的時間,他就會變了。」
她眼睛發著光,就像做夢似的,痴痴的笑著道:「老實說,我從小就喜歡這種不拘小節的男人,這種人才真的有男子氣。那種成天打扮得油頭粉臉的男人,我一看就要吐。」
郭大路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這雙眼睛簡直一點也不美,簡直就好像瞎子的眼睛一樣。
梅汝男道:「我也知道他總是在躲著我,好像很討厭我,其實真正有性格的男人都是這樣子的。那種一見了女人就像蒼蠅見了血的男人,我更討厭。」
郭大路的臉好像有點發熱,乾咳了幾聲,道:「這麼樣說來,你是真的很喜歡他?」
梅汝男道:「你連一點也看不出?」
郭大路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只覺得你好像跟我特別親熱。」
梅汝男嫣然道:「那不過是我故意逗他生氣了。」
郭大路道:「你既然喜歡他,為什麼反而要逗他生氣?」
梅汝男道:「就因為我喜歡他,所以才要逗他生氣,這道理你也不懂?」
郭大路苦笑道:「這麼樣看來,一個男人還是莫要被女人看上的好,若是永遠都沒有女人看上他,他活得反而開心些。」
梅汝男眨著眼,道:「你現在很開心么?」
郭大路道:「當然很開心,簡直開心極了。」
郭大路走進來的時候,就算瞎子也能看得出他一點也不開心。
假如他出去的時候看來像是個被押上法場的囚犯,那麼他現在這樣子看來簡直就像是個死人,也許只不過比死人多口氣而已。
一大口又酸又苦的冤氣。
屋子裡情況幾乎還是和他剛才離開完全一樣,王動還是在喝酒,林太平還是直發怔,燕七還是故意裝作看不見他。
郭大路把王動手裡的酒杯搶了過來,大聲道:「你今天怎麼回事?變成了酒罈子嗎?」
王動笑笑,道:「好朋友的喜酒當然要多喝幾杯,你難道捨不得?」
郭大路本來也想笑笑的,卻笑不出來,用眼角瞟著燕七,道:「這裡倒的確有個新郎倌,但卻不是我。」
王動好像並不覺得意外,只淡淡的問道:「不是你是誰?」
郭大路沒有回答。
他已轉過身,瞪大了眼睛,看著燕七。
燕七忍不住道:「你看什麼?」
郭大路道:「看你。」
燕七冷笑道:「我有什麼好看的?你只怕看錯了人吧。」
郭大路嘆了口氣,道:「我正是想找出你這人究竟有什麼好看的地方,會有人看上你。」
燕七卻皺眉,道:「誰看上了我?」
郭大路道:「新娘子。」
燕七開始有點吃驚了,道:「新娘子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郭大路總算笑了笑,道:「新娘子若是跟新郎倌沒有關係,跟誰有關係?」
燕七的眼睛也瞪了起來,道:「誰是新郎倌?」
郭大路道:「你。」
燕七呆住了。
開始時他顯得很吃驚,後來忽然變得很歡喜,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就好像面前忽然掉下個大元寶似的。
郭大路眨眨眼,道:「原來你也很喜歡她。」
燕七不說話,直笑。
郭大路道:「你若是不喜歡她,為什麼笑得這麼開心?」
燕七不回答,反問道:「她的人呢?」
郭大路淡淡道:「正在院子里等新郎倌,你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