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歐美暢銷書風靡全球,卻在中國栽了跟頭。文化是那麼一種特殊而頑強的東西,不僅有著巨大的同化作用,更多的時候,它虎勢眈眈地盯著外來物,作出抵擋的姿勢,尤其是像中國這樣一個有著悠久歷史的國家,優越感和自豪感使它對外來文化顯得格外挑剔。
《母豬女郎》是幸運的,它不但被中國讀者接受了,而且受歡迎和重視的程度,在法國當代的女作家當中,也許只有杜拉斯、薩岡等少數作家能夠相比。1998年,這本薄薄的
小書被介紹到中國來的時候,在短短几個月內就重印了數次,引起了媒體的廣泛關注,並成了不少學者的研究對象,法國"神話"似乎在中國得到了延伸。當時,作者在中國默默無聞,而且她走進這個她所嚮往的國家的時候,這個千年古國的文學圖書市場正處於低潮,尤其是法國當代作家備受冷落,《母豬女郎》完全是靠自身的魅力征服中國讀者的。
而在兩年前,這個叫瑪麗·達里厄塞克的女青年在法國也同樣默默無聞。她喜歡寫作,這是事實,但在法國,100個年輕人裡面就有6個人寫過書投過稿,這是法國《費加羅文學報》最近調查所顯示的結果。像伽利瑪、格拉塞這些大出版社,每年都會收到上萬部自來稿,被採用的有多少呢?也許一兩部,也許一部都沒有。所以,當27歲的瑪麗把自己的處女作《母豬女郎》投寄出去時,她完全是沒有信心、沒有把握的。她在出版界、文學界和新聞界都沒有熟人,而這種"關係"對一個想出書、想成名的年輕作者來說無疑是非常重要的,這在任何國家都一樣。所以,瑪麗把自己的書稿列印了幾份,分別投寄給幾家出版社。誰知,幾天後她就接到了電話,P.O.L的老闆保爾捷足先登,這個法國出版界有名的"伯樂",長期以來致力於嚴肅文學的出版,不遺餘力地扶持文學新人。當然,他當年也得到過老一輩出版人如子夜出版社的蘭東的提攜和幫助,杜拉斯的許多作品就是蘭東讓給他的。多年來,他慘淡經營,但對文學的愛好使他矢志不移,看到好書,他會不惜血本。他的出版社只有六七個人,窄小而窘迫,周圍卻聚集了一大批才華橫溢的年輕作者,他們並不總是能給他帶來財富,但保爾和他們一起在共同實現一個新的文學夢想。他看中《母豬女郎》,首先也是因為這本書的文學質量,但瑪麗卻意想不到地給他帶來了巨大的財富,挽救了這家可以說差不多已經搖搖欲墜的小出版社。《母豬女郎》出版後,馬上就在法國流行開來,好評如潮,不但瑪麗成了名人,連"母豬"也跟著沾光了,不少商鋪掛出母豬的頭像招徠顧客。讀者在搶讀這本小書,記者在追尋那個叫瑪麗的女青年,許多文學大獎的評委們都對這本書情有獨鍾。法國評論界在關注文壇出現的這一"母豬"現象,國外的出版人也發現了這本不同尋常的小說,紛紛前來洽談版權。至今為止,這部小說已在45個國家翻譯出版,全球銷量已超過100萬冊,這對一本法語小說來說,是異乎尋常的。
《母豬女郎》寫的是一個漂亮的妙齡女子,前往一化妝品店求職,老闆見她長得性感便錄用了她。她深具魅力,吸引了不少顧客,化妝品店生意大增,但她卻因為常常受到性騷擾和為了保持性感的身材而胡吃海塞,身體出現了異常:眼睛變小,鼻子變大,身上長毛,頭上掉發,胸前出現腫塊,並逐漸變成了小小的豬乳。顧客被嚇跑了,男友拋棄了她,政客埃德加利用了她之後把她一腳踢開。她走投無路,只好在公園的椅子底下過夜,在地上拱土,吃花吃草、吃栗子、挖蚯蚓。警察發現了這個怪物,對她進行了追捕,她被迫逃入陰溝,後來遇到了變成狼人的一個富翁,兩人相依為命,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他們白天閉門不出,晚上叫外賣。"母豬"吃比薩餅,狼人則吃送比薩的夥計。在一次圍捕中,狼人被打死,"母豬"僥倖逃脫,來到小教堂的藏屍室里,一藏數年。等她從陰溝里爬出地面,人間已經歷了戰爭和瘟疫的劫難,但對她依然充滿敵意。她逃回老家,來到母親的豬圈裡,與母親養的豬混在一起,母親發現多了一頭豬,喜出望外,想把她賣掉。凌晨,就在收購商來拉豬時,"母豬"展開了反抗,她奪過手槍,第一槍打死了收購商,第二槍瞄準了母親……
這是一部現代寓言,它借變形的手法,揭示了當今西方國家中的許多政治和社會問題,小說的背景是法國當代社會:激烈的商業競爭,蕭條的市場經濟,糜爛的社會生活,淡薄的人際關係……在這種社會風氣和生存條件下,不少人醉生夢死,自暴自棄,尋歡作樂。和卡夫卡《變形記》中的格里高爾?薩姆沙一樣,《母豬女郎》中的女郎因變成了動物而受到社會的排擠,因為這個社會的一切聯繫都是建立在金錢和實用基礎之上的。女郎不能再給老闆提供利潤,不能再給男友帶來滿足,她也就失去了她的價值,老闆開除了她,男友拋棄了她,
連母親也要出賣她。她在人類社會中受侮辱,被追殺,任人宰割,沒有立足之地。她曾與流浪漢為伍,但被抓進了收容所;她曾投靠旅店管理員,但管理員因是外國僑民而被驅逐出境;她一度把希望寄托在有"通靈"本領的非洲隱土身上,但隱士在關鍵時刻也是一"隱"走之。最後,她在動物世界裡找到了溫暖,和狼人伊萬一起生活的那幾個月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時期",他們不再過問世事,讀書看報,午間還休息一陣子,"幸福得就像牲口"。
漂亮的女郎為什麼變成豬而不是別的動物?無論是在東方還是在西方,豬都是骯髒、愚蠢、懶惰和下賤的象徵,沒有比罵人"母豬"更惡毒的了,但在達里厄塞克的筆下,這頭母豬不僅勤勞、正直,而且誠實、勇敢。她所遇到的狼人也是那麼漂亮、瀟洒、有教養,而人類卻顯得那麼醜惡,姦淫殺戮,言而無信,道德淪喪,唯利是圖。達里厄塞克曾說,人間是個大豬圈,天天在上演著荒誕的悲劇,它比動物世界更荒唐,更沒有人性,人彷彿失去了理智和人性,成了瘋狂的動物。
把荒誕的東西寫得真實可信,把可笑的事情寫得讓人悲憤,通過異化,用變形的身體展示文明的危機和社會的墮落,對達里厄塞克來說,這還只是第一步。達里厄塞克在接受記者採訪時曾說:"我在這個時代里寫作。"言外之意是她並非不食人間煙火,她生活在現在社會中,她要出名,要成功,可以說,她的這部小說是瞄準大眾市場的。研究文學的達里厄塞克不可能不知道變形異化小說並非她所獨創,且已不時髦,單靠這點"變"是難以吸引廣大讀者的,所以,她在寫作過程中,十分注意調動各種藝術手段來加強作品的表現力和吸引力,小說從書名開始就設置懸念,這本書的法文原名叫"Truismes",但法語中並沒有這個詞,是作者創造的,她在母豬一詞"truie"後面去掉"e",加了一個表示"主義"、"學說"的後綴。難道她想表示"母豬化"或"母豬主義"嗎?"truismes"去掉最後的s,在法語中卻有另一個詞,意為"自明之理",作者是在暗示這部小說的主題不言自明或言而不明?譯者在寫這篇譯後記的時候,剛好看見法國電視一台在採訪瑪麗,問她:"為什麼truismes?"她回答說:"答案就在書中。"本書中譯本根據書中內容將書名譯成了《母豬女郎》,而台灣的中譯本則譯成《母豬之道》,英文本譯成了Pigtales(《豬的故事》),但利用諧音玩了一個文字遊戲,因為在英語裡面tales(故事)和tails(尾巴或毛髮)讀音相同,"豬的故事"有可能被理解成"豬尾巴"和"豬的毛髮";西班牙的譯本譯成Marranadas(《臟豬》),巴西的譯本譯成Porcarias,德語譯成Schweinerei,意思皆為"臟物",芬蘭語譯成Sikatotta((無聊的豬》),匈牙利語譯成Malacpuder((豬的化妝》),荷蘭語譯成了Zeugzoenen(《母豬之吻》),葡萄牙的譯本則乾脆拋開原文,譯成了Estranhosperfume,(《奇異的香味》),但加了一個副題historiadeuamoffose(一個變形的故事)。其實,這個書名在各種語言中都沒有對稱的準確譯法,即使在法語裡面也是摸稜兩可的,作者曾就書中的許多問題回答過譯者,惟獨不解釋書名,因為,這是不能點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