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回 亡命

蕭十一郎畢竟不是鐵打的!

他血流個不停,力氣也流盡了。

趙無極又一滾,抄起了地上的刀,狂笑道:「我遲早還是要你死在我手上!」

霹靂一聲,暴雨傾盆。

一陣狂風自窗外捲入,卷倒了屋子裡的兩支殘燭。

趙無極刀已揚起,眼前忽然什麼也瞧不見了。

黑暗,死一般的黑暗,死一般的靜寂,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趙無極的手緊握著刀柄,他知道蕭十一郎就在刀下!

但蕭十一郎真的還在那裡么?

趙無極的掌心正淌著冷汗。

突然間,電光一閃。

蕭十一郎正掙扎著想站起來,但隨著閃電而來的第二聲霹靂,又將他震倒,就倒在刀下。

趙無極的手握得更緊,靜等著另一次閃電。

這一刀砍下去,一定要切切實實砍在蕭十一郎脖子上!

這一刀絕不能再有絲毫差錯。

隆隆的雷聲已經終於完全消失,正已到了第二次閃電擊下的時候。

閃電一擊,蕭十一郎的頭顱就將隨著落下。

想到這一刻已近在眼前,趙無極的心也已不禁加速了跳動。

他只恨現在燭火已滅,不能看見蕭十一郎面上的表情。

就在這時,屋子裡突然多了陣急促的喘息聲。

門外雨聲如注,這人似乎自暴雨中突然沖了進來,然後就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因為他也必定什麼都瞧不見。

他想必也在等著那閃電一擊。

這人是誰?

趙無極不由自主,向後面瞧了一眼,雖然他也明知道是什麼也瞧不見的,但還是忍不住要去瞧瞧。

就在這時,電光又一閃!

一個人披頭散髮,滿身濕透,瞪大了眼睛站在門口,目光中充滿了驚慌、悲憤、怨恨、恐懼之意。

是沈璧君。

趙無極一驚,沈璧君也已瞧見了他,手突然一揚。

電光一閃即熄,就在這將熄未熄的一剎那間,趙無極已瞧見沈璧君手中有一蓬金絲暴射而出。

這正是沈璧君家傳,名震天下的奪命金針!

趙無極已顧不得傷人,抖手挽起一片刀花,護住了面目,身子又就地向外滾出了七八尺,「砰」的一聲,也不知撞上了什麼。

又一聲霹靂震擊過,電光又一閃。

沈璧君已沖了過來,撲倒在蕭十一郎身上。

四下又是一片黑暗,震耳的霹靂聲中,她甚至連蕭十一郎的喘息聲都聽不見,但她的手卻已摸到他身上有濕黏黏的一片。

是血!

沈璧君嘶聲道:「你們殺了他!……是誰殺了他?」

凄厲的呼聲,竟似比雷聲更震人心弦。

黑暗中,一隻手向沈璧君抓了過來。

雷聲減弱,電光又閃。

沈璧君瞧見了這隻手,枯瘦、烏黑得如鷹爪。正是海靈子的手。

海靈子另一隻手還緊握著劍,似乎想一把抓開沈璧君,接著再一劍刺穿蕭十一郎的咽喉!

但他也瞧見了沈璧君的眼睛,比閃電還奪人的眼睛!

火一般燃燒著的眼睛!

直到閃電再亮,他的手還停頓在那裡,竟不敢抓下去!

沈璧君厲聲道:「滾!滾開!全都滾開!無論誰敢再走近一步,我就叫他後悔終生!」

呼聲中,她已抱起蕭十一郎,乘著黑暗向門外衝出。

只聽一人道:「且慢!」

電光再閃,正好映在厲剛臉上。

他鐵青的臉被這碧森森的電光所映,映得更是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沈璧君怒喝道:「閃開!你有多大的膽子,敢攔住我?」

閃光中,她的手似又揚起!

厲剛也不知是被她的氣勢所懾,還是畏懼她手裡的奪命金針,竟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兩步。

沈璧君已向他身旁沖了出去。

屠嘯天長長嘆了口氣,道:「縱虎歸山,蕭十一郎這一走,日後我們只怕就難免要一個個死在他手上了!」

厲剛怒道:「你為何不來攔住她?」

屠嘯天嘆道:「你莫忘了,沈璧君畢竟是連城璧的妻子!她若受了傷,誰承當得起?」

趙無極忽然笑了笑,道:「但你若是連城璧,現在還會認她做妻子么?」

屠嘯天默然半晌,忽也笑了笑,道:「無論如何,我們現在再追也不遲,反正她也走不遠的。」

厲剛道:「不錯,追!」

暴雨如注。

雨點打在人身上,就好像一粒粒石子。

無邊的黑暗,雨水帘子般掛在沈璧君眼前。

她根本瞧不清去路,也不知道究竟該逃到哪裡去。

天地雖大,卻似已無一處能容得下他們兩個人。幸好後面還沒有人追來,沈璧君放慢了腳步,遲疑著道:「該走哪條路?」

電光一閃,她忽然發覺一個人痴痴的站在暴雨中,正痴痴的在瞧著她。

是連城璧!他怎麼也到了這裡?

沈璧君雖然並沒有看清他的面目,但這雙眼睛,眼睛裡所包含的這種情意,除了連城璧還有誰?

她的腳忽然似乎被一種雖然無形,但卻巨大的力量拖住!

無論如何,連城璧畢竟是她的丈夫。

電光又一閃,這一次,她才看清了他。

他全身都已濕透,雨水自他頭上流下來,流過他的眼睛,流過他的臉,他卻只是痴痴的站在那裡,動也不動。

他目中既沒有怨恨,也沒有憤怒,只是痴痴的望著她,全心全意的望著她,除了她之外,他什麼都已瞧不見,什麼都不在乎。

連城璧本來永遠都是修飾整潔,風度翩翩的,無論任何人,在任何時候瞧見他,他都像是一株臨風的玉樹,神采照人,一塵不染。

但現在——

沈璧君從來也沒有看見他如此消沉,如此狼狽過。

她突然覺得一陣熱血上涌,連喉頭都似被塞住,情不自禁向他走了過去,嘎聲道:「你……你一直在跟著我?」

連城璧慢慢的點了點頭。

沈璧君道:「但你並沒有來攔住我。」

連城璧沉默了半晌,緩緩道:「只因我明白你的心意……」

沈璧君道:「你明白么?真的明白?」

連城璧嘆道:「若不是你,他不會落得如此地步,你怎麼能不救他?」

忽然間,沈璧君整個人似也痴了,心裡也不知是悲傷,還是歡喜?

「無論如何,他畢竟還是了解我的。」

在這一剎那間,連城璧若是叫她帶著蕭十一郎逃走,她也許反而會留下,以後她縱然還是會後悔。

但在這一剎那間,她絕不忍拋下他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暴雨中。

連城璧柔聲道:「我們回去吧,無論他受的傷多麼重,我都會好好照顧他的,絕不會讓任何人再傷他毫髮。」

沈璧君突然向後面退了兩步,道:「你……你相信他不是壞人?」

連城璧道:「你說的話,我幾時懷疑過?」

沈璧君身子忽然顫抖了起來,顫聲道:「但他們方才要來殺他時,你並沒有攔阻,你明知他們要來殺他,卻連一句話也沒有說。」

她一面說,一面向後退,突然轉身飛奔而出。

連城璧忍不住喝道:「璧君……」

沈璧君大聲道:「你若真的相信我,現在就該讓我走,否則以後我永遠也不要見你,因為你也和別人一樣,是個偽君子!」

連城璧身形已展動,又停下!

雨更大了。

沈璧君的身形已消失在雨水中。

只聽一人嘆道:「連公子的涵養,果然非人能及,佩服佩服。」

震耳的霹靂聲中,這人的語聲還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傳入連城璧耳里,只可惜他的臉色別人卻無法瞧見。

一個人手裡撐著柄油傘,慢慢的自樹後走了出來,閃電照上他的臉,正是「穩如泰山」司徒中平。

他臉上帶著詭秘的微笑,又道:「在下若和連公子易地相處,蕭十一郎今日就再也休想逃走了,也正因如此,所以在下最多也不過只是個保鏢的,連公子卻是名滿天下,人人佩服的大俠,日後遲早必將領袖武林。」

連城璧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淡淡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司徒中平笑道:「我只是說,連公子方才若殺了他,雖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但怕被人知道連公子也會乘人之危,豈非於俠名有損?連夫人更難免傷心,如今連公子雖未殺他,他反正也是活不長的。」

連城璧沒有說話。

司徒中平道:「方才趙無極他們也已追了過來,連夫人雖未瞧見,連公子卻自然不會瞧不見,現在他們既已追去,夜雨荒山,以連夫人之力,又還能逃得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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