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十五歲的時候,父親叫我去殺一隊經過這片沙漠的刀客,七個人,全部是絕頂的高手。父親把他的葬月劍給我,然後帶我去了黃石鎮,這個沙漠邊陲唯一的小鎮。
當我走在飛沙走石的街道上的時候,我感到一絲恐懼。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我從小就和父親一起長大。沒和第二個人有過語言上的接觸。父親將路邊的小販,老嫗,乞丐,垂髫童子一一指給我看,告訴我他們中誰是殺手,誰是劍客,誰是平民。其中,父親指著一個八歲左右的小男孩對我說,他是南海冰泉島的小主人,中原殺手的前五十位。
當那條街走到盡頭的時候,我看到飛揚肆虐的黃沙紛紛揚揚地沉澱下來,黃沙落盡的盡頭,是一家喧囂的酒樓,我看到裡面的七個刀客,其中最中間的一個,最為可怕。
父親對我說,蓮花,上去,然後殺死他們。
父親說這句話的時候像是對我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滿臉平靜,沒有波瀾。
後來那七個人全部死在我的手上,都是被我一劍劃開了血管,鮮血噴洒出來。最後死的那個刀客是個面容瘦削的人,他一直望著我,在最後的時刻,他問我,花丞是你什麼人。我在他的咽喉上輕輕放下最後一朵蓮花,然後對他說,他是我父親。然後我看見他詭異的笑容,這個笑容最終僵死在他的臉上,永遠凝固了下來。
那天我和父親離開的時候那家酒樓重新燃起了燈火,紅色的燈籠在混滿黃沙的風中搖晃,父親對我說,蓮花,現在你是大漠中最好的殺手了,除了我,也許沒有人可以再殺死你。
我望著手中的葬月劍,它雪白的光芒映痛了我的眼睛,它上面沒有一滴鮮血,光潔如同象牙白的月亮,那麼滿那麼滿的月亮。
父親離開黃石鎮的時候將腰上的一塊玉佩給了路邊的一個小乞丐,我知道那塊玉佩是上古的吉祥物,曾經被父親用五千兩銀子買下來。我問父親他為什麼要給一個小乞丐。父親對我說,因為他是個真正的乞丐。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後,父親又開始撫琴,然後舞劍,黑暗中我可以聽到劍鋒劃破夜色的聲音,短粗尖銳如同飛鳥的破鳴。那天網上我又聽到父親在唱那首詞:
燈影槳聲里,天猶寒,水猶寒。夢中絲竹清唱,樓外樓,山外山,樓山之外人未還。人未還,雁字回首,早過忘川,撫琴之人淚滿衫。揚花蕭蕭落滿肩。落滿肩,笛聲寒,窗影殘,煙波槳聲里,何處是江南。
在我十八歲那年父親對我說,我們離開大漠。
我不知道為什麼父親要離開,離開他守望了十八年的飛鳥和荒漠,離開他的蓮池,離開這裡登峰造極的殺手地位。我對父親說,父親,我們離開就要放棄一切,你決定了嗎?
父親點點頭,他說,因為我們要去找你娘,還有你哥哥,他的名字,也叫蓮花。
父親望著漆黑的天空說,因為那個約定的時間到了。
我總是喜歡在蓮漪山莊內看揚花飄零的樣子,無窮無盡,席捲一切。那些綿延在莊園中的細小的河流總是照出我寂寞的身影,其實很多時候我想找人說話,可是我每次接觸陌生人的時候,我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殺死他們。
每次當我用劍刺破他們的咽喉,我都很難過,像是自己在不斷地死亡。
其實人不是到了斷氣的時候才叫做死亡的,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已經死亡,我像是木偶,破剪斷了身後銀亮的操縱我的絲線。
我總是夢見我的父親,他和我的妹妹一起在大漠中生活,我夢見他英俊桀驁不馴的面容,黑色飛揚的長袍,和他凌亂的頭髮,如同我現在的樣子。還有他身後的那把用黑色布匹包裹著的明亮長劍葬月。還有我的妹妹,蓮花。她應該有娘年輕時傾城的容顏,笑的時候帶著江南溫柔的霧氣,可是殺人的時候,肯定和我一樣果斷而徹底。
我的夢中有時候還有大火,連綿不斷的大火燒遍了蓮漪山莊的每個角落。我在漫天的火光中看不到娘看不到我的唱月劍看不到山莊看不到江南,只看到死神步步逼近。
每次我掙扎著醒來,總會看見婆婆慈祥的面容,她總是對我微笑,不說話。
婆婆陪我在蓮漪山莊里長大,小時候我就一直睡在婆婆的懷抱中。可是婆婆不會說話,她總是一直一直對我笑,笑容溫暖而包容一切。我喜歡她的頭髮上溫暖的槐花味道,那是我童年中摻雜著香味的美好記憶。
其實當我第一次用唱月劍的時候我總是在想娘會不會要我殺婆婆,不過娘還是沒有。也許因為婆婆不會武功,不能對我有所提高。
我總是對婆婆不斷地說話,她是惟一一個可以聽我說話的人,因為她不能說話。很多次我都難過地抱著婆婆哭了,她還是慈祥地對我笑,我彷彿聽見她對我說,蓮花,不要哭,你要成為天下第一的劍客,你怎麼可以哭。
婆婆教給我一首歌謠,她寫在紙上給我看:
燈影槳聲里,天猶寒,水猶寒。夢中絲竹清唱,樓外樓,山外山,樓山之外人未還。人未還,雁字回首,早過忘川,撫琴之人淚滿衫。揚花蕭蕭落滿肩。落滿肩,笛聲寒,窗影殘,煙波槳聲里,何處是江南。
我不知道這首歌謠怎麼唱,只是我喜歡把它們念出來,我總是坐在河邊上,坐在飄飛著揚花的風裡面念這首歌謠,它讓我覺得很溫暖。
從我十八歲開始,母親總是在說著同一句話,她說,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
每次我問她約定是什麼,她總是搖搖頭,然後我就看見她深不可測卻又傾國傾城的笑容。
那天我去繁華的城市中殺一個有名的劍客,那個劍客是真正的沽名釣譽之徒。所以當我在客棧的酒樓上看見他的時候,我走過去對他說,你想自盡還是要我來動手殺你。那個人望著我,笑聲格外囂張,他說,我活得很好,不想死,而且還可以讓像你這種無知的毛孩子去死。
我嘆息著搖頭,然後用桌上的三支筷子迅速地插入了他的咽喉。我看見他死的時候一直望著我身後的劍,我笑了,我問他,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不用劍殺你?他點點頭。我說,因為你不配我的劍。
我又問他,你是不是很想看看我的劍?
他點點頭,目光開始渙散。
於是我拔出了劍,白色如月光的光芒瞬間照亮了周圍的黑色。然後我聽見他喉嚨中模糊的聲音在說,原來你就是蓮花。
我笑了,我說,對,我就是蓮花。然後我將唱月劍再次刺進了他的咽喉,因為母親告訴過我,不要給對手任何餘地。當我看見他的血被紅蓮的劇毒染成碧綠之後,我將一朵紅色的西域紅蓮放在他的咽喉上,轉身離開。
當我走下來的時候我看到庭院中的那個男人和一個年輕的女子,兩個人都是黑色的長袍,飛揚的頭髮。那個男的桀驁不馴,那個年輕的女子背上背著一把用黑色布匹包裹的長劍。直覺上我知道他們的身份,他們和我一樣,也是殺手。而且是一流的殺手。
我安靜地從他們旁邊走過去,然後我聽到那個男人在唱一首詞,就是婆婆教我的那首,我終於知道了這首詞的唱法,那段旋律瀰漫了憂傷,我彷彿看到江南的流水百轉千回。
回到蓮漪山莊的時候我看見母親站在屋檐下,她望著黑色屋檐上的燕子堆起的巢穴,露出天真甜美如少女的笑容。我呼喚她,我叫她,娘。
那天晚上我很久都沒有睡著,我一直在想那個男人和那個女子,我覺得我應該見過他們,因為他們的面容是那麼熟悉。可是我想不起我們在什麼情況下見過。那天晚上我唱起了那個男人所唱的那首小調,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蓮漪山莊的樹木和迴廊間寂寞地飄揚,然後我聽到急促的敲門聲,我打開門,看見母親驚愕的面容,她望著我,急促地問,誰教你唱的這首歌?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襟,問我,告訴我,是誰?
我說,我不知道。
那天母親離開的時候,我聽見她小聲的低語,她說,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原來你已經回來。
那天婆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站在我們身後的,當我轉身的時候我就看見了她慈祥的面容,可是我第一次從她的面容中,看到無法隱藏的憂傷。
婆婆,你在擔心什麼呢?
父親告訴我,其實現在的天下,只有江南和塞外這兩個地方,才有最好的殺手,所以我們要回到江南,而且,我娘在那裡等我,還有我的哥哥,蓮花。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娘,我哥哥也從來沒有見過他的父親。而且,我們彼此都沒見過。父親總是喜歡摸著我柔軟的黑色頭髮對我說,蓮花,你娘和你一樣漂亮,她的名字叫蓮槳。
當我們到達江南小鎮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有細雨開始從天空緩緩飄落。江南的雨總是溫柔得不帶半點蕭殺的氣息,纏綿悱惻如同那些滿天飛揚的紙鳶。
我記得我在大漠中第一次見到紙鳶是在殺死一個鏢師之後,他的車上有一個蝴蝶紙鳶。我問父親,這是什麼?父親對我說,那是紙鳶,可以在有風的時候飛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