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回 以身相代

孟星魂道:「這麼說來,現在老伯的朋友好像已沒有朋友了。」

律香川淡淡道:「你現在是不是已覺得這一注押錯了?」

孟星魂笑了笑,道:「問題並不在朋友多少,只在那朋友是否真的是朋友。」

他目光卻注視著遠方,慢慢地接著道:「有些朋友多一個卻不如少一個好。」

他看著遠處一座小橋,陸漫天從橋上走過。

律香川沒有看到。

這時是午時三刻,距離黃昏已不遠了。

午後某時某刻。

一片烏雲掩住月色,天陰了下來。

風也更冷了。

一個青衣人拉起衣襟,壓低帽沿,低著頭,匆匆走過小橋,小橋盡頭的竹林里,有三間明軒。

窗子是開著的,陸漫天正坐在窗口,手裡提著支筆,卻沒有寫什麼,只是對著窗子發怔。

灰衣人沒有敲門就走進去,窗子立刻落下。

窗子落下後灰衣人才將頭抬起,露出一張平凡樸實的臉。

只看這張臉,沒有人能看得出他是叛徒。

所以沒有人會想到馮浩是叛徒。

陸漫天回頭面對著他,道:「一切都已照計畫安排好了,他已決定今天黃昏時動手。」

馮浩面上雖露出滿意之色,卻還是追問了一句:「你看他會不會臨時改變主意?」

陸漫天道:「絕不會,高老大的命令他從不敢違抗,何況……」

他嘴角泛起一絲惡毒的笑意,緩緩接著道:「他也沒有這麼聰明。」

馮浩又笑了,道:「不錯,這計畫的重點他當然想不到,無論誰都不會想到的。」

午後某時某刻。

天色陰沉,花園中異常平靜。

孟星魂和律香川準備回去。

他們已走過很多地方,幾乎將這花園每個角落都走遍。

走過之後,孟星魂才發現自己什麼也沒有看到。

他看到很多花、很多樹,但他能看到的只不過是這些,對這裡所有的一切他還是和沒有看見時一樣完全一無所知。

他還是不知道這裡究竟有多少人?暗卡是如何分布的?卡上的人在什麼時候換班?老伯究竟有多大勢力?

陸漫天至少有一句話沒有說錯!

「老伯絕不會給任何人殺他的機會。」

若不是陸漫天出賣了老伯,孟星魂也許真的沒機會殺他。

沒有人能揣測老伯的實力,也沒有人猜到他的想法。

孟星魂心裡忽然有種奇怪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若是做了老伯的朋友,情況是不是比現在愉快得多?

老伯雖然可怕卻不可惡,也不可恨,有時甚至可以說是個很可愛的人,世上有很多人都比他更可恨,比他更可惡。

至少陸漫天就是其中之一,這人簡直可殺。

孟星魂忽然發覺自己要殺的若是陸漫天,情況一定比現在愉快得多。

花園中實在很靜,四下看不見人,也聽不見聲音。

這地方的確就像個墳墓,也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生命。

園外隱隱有鈴聲傳來。

鈴聲單調嘶啞,極有規律。

律香川忽然停下腳步凝神傾聽。

他剛開始聽了沒多久,老伯就已白花叢後轉出來,道:「你聽出了什麼?」

律香川道:「外面有個賣葯的人在搖鈴。」

老伯道:「還聽出什麼?」

律香川道:「他搖的是個已用了很久、上面已有裂痕的銅串鈴。」

老伯道:「還有呢?」

律香川道:「他距離這裡還有二三十丈。」

老伯道:「你去叫他進來。」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他若不肯來,你就殺了他!」

他聲音冷淡而平靜,就像吩咐別人去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律香川也沒有再問,就轉身走了出去。

他從不問「為什麼」,也不問這種做法是錯,是對。

他只知執行老伯的命令。

孟星魂目中卻不禁露出驚異之色,他發覺人命在這裡似已變得賤如野狗。

老伯目光移向他,似已看透他的心,忽然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為什麼要他這樣做?」

孟星魂點點頭。

在老伯的面前,你最好還是莫要隱瞞自己的心事。

老伯道:「他剛才已聽出了很多事,這在一般人說來已很難得。」

孟星魂道:「的確很難得。」

老伯道:「但他還有很多事沒能聽得出來,你呢?」

孟星魂笑了笑,道:「我還不如他。」

老伯盯著他,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那賣葯的人一定武功不弱。」

孟星魂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老伯道:「因為他要走一段很長的路才能到這裡,但他的手還是很穩。」

那鈴聲的確穩定而有規律。

孟星魂道:「普通的賣葯人,也決不會走到這種荒僻的地方來。」

老伯道:「這還不是最重要的一點。」

孟星魂道:「不是?」

老伯道:「他也許是因為迷了路,也許是想到這裡來碰運氣。」

他笑了笑,接著道:「江湖中有很多人都知道孫玉伯一向都很喜歡交朋友。」

孟星魂沉吟著,道:「但這賣葯的人卻不是為此而來的?」

老伯道:「絕不是,他搖鈴搖得太專心,而且鈴聲中彷彿有殺機。」

孟星魂動容道:「殺機?」

老伯道:「一個人心裡若想殺人時,無論做什麼都會露出殺機,那隻搖鈴的手上有殺機!」

園外鈴聲已停止。

孟星魂只覺老伯的目光銳利如尖刀,似已刺入他心裡。老伯難道已看出了他的殺機?

沒有。

因為他並不是真的自己要殺老伯,他心中並沒有憤怒和仇恨。

殺機往往是隨著憤怒而來的。

孟星魂的心裡很平靜,所以臉色也很平靜。

老伯忽又笑了笑,道:「這種事你現在當然還聽不出來,但再過幾年,等到有很多人要殺你,你隨時隨地都可能被殺時,你也會聽出來的。」

他笑容中有苦澀之感,慢慢地接著道:「要聽出這種事不只要用你的耳朵,還要用你的經驗。只有從危險和痛苦中得來的經驗,才是真正可貴的。」

這種經驗就是教訓,不但可以使人變得更聰明,也可以使人活得長些。

孟星魂望著老伯面上被痛苦經驗刻划出的痕迹,心中不覺湧起一種尊敬之意,忍不住道:「這些話我永遠都會記得的。」

老伯的笑容逐漸溫暖開朗,微笑著道:「我一直將律香川當作自己的兒子一樣,我希望你也是一樣。」

孟星魂低下頭,幾乎不敢仰視。

他忽然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個高不可攀的巨人。而他自己卻已變得沒有三尺高。

他忽然覺得自己齷齪而卑鄙。

就在這時,律香川已走回來,一個穿著灰衫的人跟在他身後,身後背著藥箱,手裡提著串鈴。

孟星魂全身的肌肉忽然抽緊。

他永遠沒有想到這賣野葯的郎中竟是葉翔。

最近已很少有人能看到葉翔,現在他卻很清醒。

他清醒而鎮定,看到孟星魂時,目光既沒有迴避,也沒有任何錶情。

他就像從未見過孟星魂這個人。

孟星魂卻要等很久才能使自己放鬆下來,他第一次真正覺得自己的確有很多事不如葉翔。

他更想不出葉翔是為什麼來的。

老伯顯然也不能確定,所以微笑著道:「你來得正好,我們這裡正需要一位郎中先生。」

葉翔也在笑著,道:「這裡有病人?」

老伯道:「沒有病人,只有受傷的人,還有些死人。」

葉翔道:「死人我治不了。」

老伯道:「受傷的人呢?想必你總會有治傷的葯!」

葉翔道:「不會。」

老伯道:「你會治什麼病?」

葉翔道:「我什麼病都不會治。」

老伯道:「那麼你賣的是什麼葯?」

葉翔道:「我也不賣葯,這藥箱里只有一壇酒和一把刀。」

他面上全無表情,淡淡地接著道:「我不會治人的病,只會要人的命。」

這句話一說出來,孟星魂的一顆心幾乎跳出嗓子。

老伯卻反而笑道:「原來你是殺人的,那好極了,我們這裡有很多人好殺,卻不知你要殺的是哪一個?」

葉翔道:「我也不是來殺人的。」

老伯道:「不是?」

葉翔道:「我若要來殺人,當然就要殺你,但我卻不想殺你。」

老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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