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琵琶與鸚鵡螺 第五節

「嗯,趙何絕對會無罪釋放,然後繼續殺人。」

甄愛奇怪:「他為什麼會繼續殺人?」

「趙何在庭審現場一句自我辯護都沒有。這個人沒有是非觀念,沒有憐憫,做事從來隨心所想,還異常不合群。這類人往往在受到重大刺激後會愈發偏執。而這次的殺人會成為開啟罪惡的鑰匙。」

甄愛意味深長「哦」了一下,竊竊地想:做事從來隨心所想,還異常不合群,這不是說你自己么?

言溯聲音一沉:「立刻停止你腦袋裡無聊的想法。」

甄愛癟嘴,隔著電話線都能察覺,真是神了。

甄愛忽然想到什麼,故意逗他:「抓的人就這麼被放走了,你會不會覺得遺憾又憋氣?」

言溯很平靜:「不會。」

「為什麼?」

那邊,他的聲線異常的平穩而有張力:「這就是遊戲規則。站在正義的一方不能用非正義的手段去打擊他們眼中邪惡的一方,這是規矩,也是公平。要知道,正義是對的,但代表正義的人,不一定對。或者說,沒有人能代表正義。」

甄愛默然半晌,微微一笑,是啊,是人就會犯錯。

這就是人治和法治的區別?

她拉開窗戶,望著遠處淡淡的藍天,含著笑,問:「你是不是覺得,如果趙何這次被定罪了,那才是法律的失敗?」

「對。」那邊的人字字鏗鏘,「他有罪,但司法要公平。」

「而且,」桀驁不馴的堅定,「下次,我照樣會抓到他。」

甄愛望著天,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這個男人真的像此刻她的目光所及——廣闊,乾淨,如天空般透明,如時空般亘古不變。

不過,天空還有另一個屬性,陰晴不定:「喂,現在該你說話了。」

甄愛愣頭:「啊?什麼?」

那邊停了停,隱忍著抗議的情緒:「我說完一句話之後,你居然不做聲。哼,你應該多學學社會語言學。把維持聊天和對話的責任都壓在我身上,這樣不能構成一個和諧而有趣的交流。」

最後下結論:「甄愛小姐,你不會聊天。」

哦,原來他打電話是來找她聊天的。只是,會聊天的言溯先生,聊天選這種內容,真的好么……

甄愛很有使命感地接話:「嗯,你去庭審現場了?」

「當然,」他稍微提高聲調,倨傲又神氣,「有警察違背職業道德的案子,真是精彩。」

她就知道他的側重點古怪。

「那,賈絲敏呢,她會不會受到處罰?」

「她的同事因為誤導證詞被開除了,她沒受到牽連。」

這就是言溯說的「政治」?

甄愛斟酌再三,還是問:「她和你,是什麼關係啊?」

「沒有關係。」平平淡淡的語氣。

「可,她和你媽媽一個姓……」

「哦,想起來了,我媽和我爸離婚之後,因為我住在中國,我媽覺得孤單,就收養了一個中國小女孩。」

甄愛一頭黑線,世界萬物對你來說不要這麼沒有存在感好不好……

不過,她心裡突如其來的開心是怎麼回事?

她兀自偷偷地淺笑著,忘了說話。

很長的一陣沉默後,甄愛才發覺氣氛轉冷,該自己說話了,趕緊找話:「江心的父母好可憐,肯定傷心死了。」

說完,似乎更冷了。

甄愛抓了一下自己的頭,你怎麼這麼不會聊天。

可言溯竟然毫無負擔地接過去了:「我找律師聯繫了她的父母,請他們來美國打民事官司。雖然刑事法庭判定無罪,但民事法庭會判定故意殺人和巨額賠償的。趙何如果沒有錢,有生效的死亡保險。」

甄愛一怔,她差點兒忘了刑事判罪和民事賠償是獨立的。而讓她沒想到的是,言溯竟然會為一個陌生人做這些。

這人雖然傲嬌又古怪,卻也是善良正直的。

她感慨得一塌糊塗,於是又忘了接話。

又是一段詭異的沉默之後,言溯不開心了:「甄愛!」

「嗯?」

「你是一個糟糕的聊天對象,我不想和你說話了。」

甄愛眼珠一轉,故意氣他:「言溯!」

「……嗯?」傲慢的語氣。

「你也很糟糕。你說的這些話其實歐文都告訴我了,你沒必要給我打電話的。哼,你提供的信息一點兒都不具有時效性,也不滿足語言學社會交際學科里對話的信息性原則!」

結果,對方疑似憋屈地沉默了,真的沉默了。

甄愛說完,心裡一個咯噔,呀,該不會挫傷學習和人聊天的小孩子的自尊心和積極性了吧。

令人心亂的安靜後,他的語調恢複了一貫的冷清和倨傲:「我打電話是為了提醒你,離趙何遠一點,小心他去殺你。」

「你這個烏鴉嘴!」甄愛小聲吼他,把收拾整理的東西弄得噼里啪啦響。

「你在幹什麼,拆房子嗎?」語氣不善,一聽就知道他皺著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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