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樁 克里特島神牛

(譯註:克里特島神牛:希臘神話中海神波塞冬從海上選出的一頭神牛,克里特王彌諾斯本應用它給波塞冬獻祭,但彌諾斯喜愛這頭牛,遂用另一頭牛代替獻祭。波塞冬怒使神牛發瘋,踐踏克里特的田野。赫爾克里捉住了這頭牛送給了歐律斯透斯。這是赫爾克里做的第七樁大事。)

1

赫爾克里·波洛深思地望著來訪的人。

他面前是一個面色蒼白的姑娘,長著一個顯示性格堅毅的下巴,眼睛灰里透藍,頭髮是少見的深黑色——古希臘人那種泛著紫藍色光澤的鬈髮。

他注意到那個姑娘身上穿著裁剪講究而已舊了的鄉間花呢套服,手裡拎著一個破舊的手提包,還發現她明顯的緊張神情所掩蓋的那種不自覺的傲氣。他心想:「哦,沒錯兒,她是『郡里士紳階層的人』——不過沒錢!而且一定出了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才來找我。」

黛安娜·瑪伯里聲音有點發抖,她說:「我——我不知道您能不能幫幫我的忙,波洛先生。我處於一種非同尋常的境地。」

波洛說:「當然可以,說給我聽聽!」

黛安娜·瑪伯里說:「我來找您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啦,真不知道是不是還能有什麼辦法!」

「那就讓我來判斷一下吧!」

姑娘的臉驀地緋紅。她氣喘吁吁地急忙說:「我來找您是因為跟我已經訂婚一年多的男人要取消我倆的婚約。」

她頓住不語,挑戰似地望他一眼。

「您一定會認為,」她說,「我是徹底瘋了吧。」

「正相反,小姐,不管怎麼說,我倒相信你非常聰明。我乾的這一行當然不是去平息人間情侶之間的爭吵,我也明白你對這一點完全清楚。因此,這件撤銷婚約的事里一定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吧。是不是這麼回事?」

姑娘點點頭,清晰而明確地說:

「撤消婚約的理由是他認為自己要瘋啦。他認為瘋子不應該結婚。」

赫爾克里·波洛揚了一下眉毛。

「可你不同意他的話?」

「我也不知道……究竟什麼樣才叫瘋呢?其實每個人都有點瘋瘋癲癲的啊。」

「倒是有這種說法。」波洛謹慎地同意道。

「只有你開始認為自己是個水煮荷包蛋什麼的,人們才會把你關起來。」

「你的未婚夫還沒達到那種程度吧?」

黛安娜·瑪伯里說:「我一點也看不出他有什麼毛病,哦,他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頭腦最清醒的一個。他身心健康——可靠——」

「那他為什麼認為自己要瘋啦?」

波洛停頓片刻,又接著說:「他的家庭里有沒有人患過精神病呢?」

黛安娜勉強同意地低下頭,說:「他的祖父可能是個精神病患者——還有姑婆之類的人也可能患過。可我要說的是,每個家庭都會有那麼一個怪裡怪氣的人,您知道,有點弱智或者特別聰明什麼的!」

她露出哀怨的眼神。

赫爾克里同情地搖搖頭,說道:「我為你感到很難過,小姐。」

她翹起下巴,大聲說話:「我可不要您為我難過!我要您為我做點什麼!」

「那你要我做點什麼呢?」

「我也鬧不清楚——可這裡好像有點不大對頭。」

「那就給我講講你的未婚夫吧,小姐。」

黛安娜便一口氣說道:

「他叫休·錢德拉,二十四歲。父親是錢德拉海軍上將。他們住在賴德莊園。自從伊麗莎白時代起那裡就屬於他們那個家族。休是獨生子。他也參加了海軍——錢德拉家族的人都是海軍——這是一種傳統——自從約摸十五世紀吉爾伯·錢德拉爵士隨從瓦爾特·瑞利爵士航海起就是這樣。休進入海軍是順理成章的事。他的父親想必不同意別的選擇。可現在又是他的父親非要他脫離海軍不可!」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大約一年前吧,十分突然發生的。」

「休·錢德拉在他的崗位上愉快嗎?」

「十分愉快。」

「沒有發生過什麼醜聞嗎?」

「休嗎?完全沒有。他在海軍里幹得很出色,他——他不能理解他父親的意圖。」

「錢德拉上將本人憑什麼要那樣做呢?」

黛安娜慢吞吞地說:「他從來也沒有提出過什麼理由。哦!他倒說過休必須學會管理家族的產業——不過——這只是個借口罷了。連喬治·弗比舍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喬治·弗比舍是誰啊?」

「弗比舍上校。他是錢德拉上將最老的朋友,也是休的教父。大多數時間他都在莊園里度過。」

「那弗比舍上校對錢德拉上將讓兒子必須離開海軍是怎麼想的呢?」

「他目瞪口呆,完全不能理解。誰也鬧不明白。」

「連休·錢德拉本人也這樣嗎?」

黛安娜沒有立刻回答。波洛等了一下,又接著說:「當時他本人大概也十分驚訝吧。可現在呢?他說了什麼嗎?什麼也沒有說嗎?」

黛安娜勉勉強強地小聲說:「大約一個星期前,他說——他父親做得對——只能這樣做了。」

「你有沒有問他為什麼?」

「當然問了,可他不肯告訴我。」

赫爾克里·波洛沉思片刻,接著說:「你本人這一方面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大對頭的事啊?也許自打一年前左右,有點什麼事引起了當地人的議論和猜測?」

她反問道:「我不明白您這是什麼意思?」

波洛平靜地答道,聲調卻有點威嚴:「你最好還是告訴我吧。」

「什麼也沒有——沒有您指的那類事。」

「那有沒有什麼別的?」

「我認為您真叫人噁心!最近鄉間農場里倒經常發生一些怪事兒。要麼是報復——要麼是鄉下瘋子或者什麼人乾的。」

「發生了什麼事?」

她勉勉強強地說:「有過一些羊引起人們紛紛議論……那些羊都讓人割斷了喉嚨。哦,可怕極了!它們全是屬於一個人的,而那個人又非常難對付。警方認為那是懷恨他的人對他的一種發泄。」

「可他們沒有抓住干那事的人嗎?」

「沒有。」

她又嚴厲地添說道:「如果您認為——」

波洛揚起一隻手,說道:「你一點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告訴我,你的未婚夫有沒有看過醫生?」

「沒有,我敢肯定他沒有去過。」

「這難道對他來說不是最簡單的事嗎?」

黛安娜慢吞吞說:「他不肯去,他——他恨醫生。」

「他父親呢?」

「我想上將本人也不大相信醫生。說他們是一群江湖騙子。」

「上將本人自我感覺如何?他身體好嗎?幸福嗎?」

黛安娜低聲說:「他——一下子老多了。」

「近一年嗎?」

「是的。他垮了——只像他過去的一個影子了。」

波洛沉思地點點頭,然後說:「他當初同意他兒子的訂婚嗎?」

「哦,同意。您知道,我們家的土地跟他們家的土地相連。我們家也有好幾代人住在那裡了。我和休訂婚時,他挺滿意。」

「現在呢?他對你們倆撤銷婚約怎麼說呢?」

姑娘聲音有點發顫地說:「昨天上午我遇見了他。他看上去可怕極了。他用雙手握著我的手,說:『這事對你太殘酷了,我的姑娘。可這小夥子做得對——他只能那樣做。』」

「所以,」赫爾克里·波洛說,「你就找我來了?」

她點點頭,問道:「您能幫我做點什麼嗎?」

赫爾克里·波洛答道:「我現在還不知道。不過我至少可以去一趟,親自去看看。」

2

休·錢德拉的健壯體魄給赫爾克里·波洛留下的深刻印象超過了其他方面。高高的個子,體態無可挑剔地勻稱,寬肩膀,厚實的胸脯,一頭淺棕色頭髮。他渾身散發著巨大的青春活力。

他們一抵達黛安娜的家,立刻打電話給錢德拉上將,接著就去了賴德莊園,發現長長的露台上已經準備好下午茶。那裡有三個男人正在等待他們到來。錢德拉海軍上將,白髮蒼蒼,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老得多,肩膀好像讓過重的負擔壓彎了似的,眼神沉鬱。他的朋友弗比舍上校正跟他相反,是一位健壯的乾癟老頭兒,一頭紅髮,鬢角開始灰白了,一個閑不住、脾氣急躁的、敏捷的小老頭兒,有點像條狼狗——不過有一雙特別銳利的目光。他習慣皺起眉毛,低著腦袋朝前探,那雙銳利的目光咄咄逼人地審視著你。第三個男人就是休。

「長得挺帥吧,對不對?」弗比舍上校說。

他發現波洛正在仔細觀察那個年輕人,就用一種低沉的嗓音說。

赫爾克里·波洛點點頭。他跟弗比舍挨著坐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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