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眼中,曙光的火焰瞋斗 第八節

「終歸是你的爸爸。」他微微笑著,「就像當年,我爸再喜歡賭,我知道他的本意,是想讓我和我媽過更好的日子。只是他走錯了路。」

「後來他去世……」他半張臉埋在南喬的頭髮里,「我永遠不會後悔私自出校去看他最後一眼。」他「呵」地輕笑了一聲,「如果再來一遍,我可能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不會。」南喬斬釘截鐵地說,「如果再來一遍,我不會收下那篇論文。」

時樾低低地笑了,吻她的發頂和臉頰,「那就沒我們的現在了。——讓這件事過去吧,不要再提。多和你爸媽在一起,不要像我現在,再也沒了機會。」他開玩笑似的對她說,「幫我討好討好首長。」

南喬轉過身去,跪坐在他腿上,和他面對面的。

「他要是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一定會喜歡你。」

希望吧。時樾的心中總有一抹陰影,但他沒有說出口。當年在北方航空軍事學院,他遠遠地見過南宏宙。那個和平時期成長起來的、功勛卓然的軍人,高大威武,肅然正義,是那時候每一個學員心中想要成為的人。

但如今的他,還能夠為南宏宙所接受么?

不去想這些。他微微笑著,細細端詳著她的臉,在她唇上蹭了蹭,「你真漂亮。」

你也真好看。

南喬在心裡說。

他的眼睛那麼的湛透,鋒利又透明。她還記得起初次見面時他眼中的冷漠,但這時已經轉變成了另外一種執著。

從他如此漆黑而通透的眼睛裡,她看到雲海和雪峰之間的太陽升起來了,釋放出萬丈金芒。那樣博大的光,像烈火一般在白雪之上燃燒。

南喬說:「時樾,其實除了記憶障礙,我確實還有一個秘密。」

時樾好奇地「哦」了一聲。

「其實我是一個文盲。」南喬坦然地說,「除了嚴謹的科學論文,我寫不出任何文章。」

「哈!」時樾笑道,「信呢?你沒有寫過信?還有,情書?」

南喬搖搖頭,「帶有主觀色彩的,我寫出來都是一塌糊塗。我的作文從來都不及格。」

「天啦。」時樾誇張地說,「我覺得我失去好多。」

「你想看?」南喬皺著眉問。她知道對於軍人出身的人來說,「信」,確實帶有非同尋常的意義。他們不像普通人,能夠通過手機和網路隨心所欲地與所愛的人溝通。那一紙紙的信箋,便是他們傳達和接收感情的最好橋樑。尤其是那個年代的軍人,大多都有信件情結。

時樾笑道:「你給我說說情話,或者,念念別人的情詩也行啊。」

南喬認真想了想,說,「那三年的禁閉期裡頭,我確實看過一本詩集。後來就再也沒有看過文學方面的書。」

「念念。」時樾笑著說,他就喜歡看南喬這種認真的樣子。

就算是他開玩笑,南喬也會當真。如果他說想要她給她摘月亮,她一定會計算一下去月球的成本和可能性,然後告訴他什麼時候能夠實現登上月球。

他最開始覺得這女人這樣真蠢,可現在,他覺得她蠢得可愛,蠢到他心心念念,蠢到讓他心疼。

南喬注目著他的眼睛,念道:

「我記得你去年秋日的樣子。」

「你是灰色的貝雷帽、一顆靜止的心。」

「在你的眼中,曙光的火焰嗔斗。」

「樹葉紛紛墮入你靈魂的池中。」

她一字一字,認認真真地念著,每一個字都咬得很准。

時樾後來的生命之中,再也不曾忘記過這個時刻。

他鐘愛一生的女人微亂著烏黑的長髮,和他一起裹著毯子,在雪峰雲海上初升的日光里,嚴肅著一張素凈的臉,給他認認真真地念這樣一首西方的詩歌。

他受過的教育很普通,九年義務教育,然後進入北方航空軍事學院。比起文字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他更享受槍支冰涼而堅硬的手感、拳拳入肉的痛快。

他甚至不知道「火焰瞋斗」是什麼意思,不知道這整段詩歌的邏輯是什麼。

可他聽懂了。

這也許正是文字和詩歌的魔力,若不然,那在沒有文字、人皆愚昧的時期,《荷馬史詩》和《摩訶婆羅多》,為什麼會口口相傳、生生不息?

南喬誦念詩歌的表情依然嚴肅,音調平直無華。然而他知道她的每一句都是為他而念,他體會得到那平淡表象之下的熾烈情感。

他的眼中,有曙光的火焰瞋斗。

她念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墮入他靈魂的池中。

「讓我的雙臂如攀爬的植物般緊握,」

「樹葉收斂你的聲音,緩慢而平靜。」

「敬畏的篝火中我的渴求燃燒。」

「甜美的藍色風信子纏繞我的靈魂。」

「我感覺你的雙眼游移,秋日已經遠去;」

「灰色的貝雷帽,鳥的聲音,像一座屋子的心,」

「我深切的渴望朝彼處遷移,」

「我的千吻墜落,如琥珀般快樂。」

「孤帆的天空,山丘的阡陌,」

「你的記憶以光製成,以煙,以沉靜的水的池塘!」

「越過你的雙眼再過去,夜正發光。」

「乾燥的秋葉在你的靈魂里迴旋。」

雪山之上,雲海之巔。那輪紅日噴薄而出,將他們照徹。

貢嘎神山上的瑪尼石靜靜堆疊,五彩的風馬幡高高揚起,頌讚著天地之間的靈氣和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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