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是三招!他們當然絕不會比蕭十一郎多用一招的,這點無論誰都可以想得到。
甚至連蕭十一郎自己都無法想像,滿天夕陽忽然消失,黑暗的夜色,忽然已籠罩大地,星光還沒有升起,月亮也沒有升起,在夜色中看來,紅櫻綠柳就像是兩個來自地獄,來拘人魂魄的幽靈。
他們的臉色冷漠如幽靈,他們的目光也詭異如幽靈,但他們手裡的劍,卻亮如月華,亮如厲電。
蕭十一郎橫持著一丈二尺長的木棍,左右雙手,距離六尺,紅櫻綠柳兩人之間的距離也有五六尺。
兩人同時輕叱一聲:「走。」
叱聲中,兩人手裡的短劍,已同時飛出,如神龍交剪,閃電交擊,劍光一閃,飛擊蕭十一郎左右雙耳後顎骨下的致命要穴。
這一擊的速度,當然也絕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蕭十一郎沒有退,沒有閃避,身子反而突然向前沖了出去,長棍橫掃對方兩人的肋骨。
這是第一招,雙方都已使出了第一招。
蕭十一郎這一招以攻為守,連消帶打,本已是死中求活的殺手。
只聽「叮」的一聲,雙劍凌空拍擊,突然在空中一轉,就像是附骨之蛆般,跟著蕭十一郎飛回,飛到他的背後,敵人在自己面前,劍卻從背後刺來。
這一著的兇險詭異,已是蕭十一郎生平未遇。
現在他等於已是背腹受敵,自己的一招沒能得手,也必將被利劍穿心而死。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他的人已凌空飛起,倒翻了出去。
這一翻一掠,竟遠達四丈,他的人落下時,已到了牆腳下,又是退無可退的死地。
就在他腳步沾地的一瞬間,眼前光華閃動,雙劍已追擊而來。
蕭十一郎手裡的木棍舉起,向劍光迎了過去,他看得極准,也算得極准。
只聽「奪」的一聲,兩柄劍都已釘入了木棍,就釘在他的手邊。
這已是紅櫻綠柳使出的第三招。
現在劍已釘在木棍上,蕭十一郎卻還活著,還沒有敗。
風四娘總算鬆了口氣。
誰知雙劍入木,竟穿木而過,而且余勢不竭,「哧」的,又刺向蕭十一郎左右雙耳後顴骨後最大的那致命要穴。
這還是同樣一招,還是第三招。
誰也想不到他們的飛劍一擊,竟有如此可怕的力量,竟似已無堅不摧,不可抵禦。
蕭十一郎卻已退無可退,手裡的木棍既無法收回,也無法出擊,而且木棍就在他面前,後面就是牆,他前後兩面的退路已都被堵死,看來他必死無疑。
風四娘幾乎已忍不住要閉上眼睛,她不能再看下去,也不忍再看下去。
誰知就在這一瞬間,又起了驚人的變化。
蕭十一郎竟然低頭一撞,撞上自己手裡的木棍,又是「叮」的一擊,雙劍在他腦後擦過,凌空交擊。他手裡的木棍已被他的頭頂撞成了兩截,飛彈出去,分別向紅櫻綠柳彈了過去。
紅櫻綠柳的劍,已分別穿入了這兩截橫木,帶動飛劍的烏絲,也已穿過了橫木。
蕭十一郎這頭頂一撞之力太大,木棍就像是條繃緊的弓弦,突然割斷,反彈而出,這一彈之力,當然也很快,很急。
紅櫻綠柳眼見已一擊命中,忽然發現兩截木棍已向他們彈了過來。
兩人來不及考慮,同時翻身,雖然避開了這一擊,劍上的烏絲卻已脫手。
低沉的夜色中,只見兩條人影就像是兩朵飛雲般的飄起,飄過了圍牆。
只聽李紅櫻冷冷的聲音遠遠傳來:「好,好個蕭十一郎。」
聲音消失時,他們的人影也已消失。
夜色深沉,東方已有一粒閃亮的孤星升起。
夜卻已更深了……
兩柄光華奪目的短劍,交叉成十字,擺在桌上,擺在燈下。
劍光比燈光更耀眼。
冷凄凄的劍光,映著一張訃聞般的請柬:
「……特備美酒一百八十壇,盼君前來痛醉……」
「……美酒醉人,君來必醉,君若懼醉,不來也罷。」
蕭十一郎一杯在手,凝視著杯中的酒,喃喃道:「他們應該知道我不怕醉的,每個人都知道。」
風四娘正看著他,道:「所以你現在已有點醉了?」
蕭十一郎舉杯一飲而盡,道:「我不會醉的,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能喝多少酒。」
他又斟酒一杯,道:「每個人都應該有自知之明,都不該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他真的認為他對沈璧君只不過是自作多情?
風四娘忽然笑了笑,道:「我看李紅櫻、楊綠柳就很有自知之明,他們知道自己敗了,所以他們立刻就走。」她顯然想改變話題,說些能令蕭十一郎愉快的事。「他們已使出三招,你卻只用了兩招,他們的劍已脫手,已到了你手裡。」
蕭十一郎也笑了笑,道:「可是我的頭幾乎被撞出了個大洞,他們的頭卻還是好好的。」
風四娘道:「不管怎麼樣,他們總算已敗在你手下。」
蕭十一郎道:「我有自知之名,我本不是他們對手的,就正如我本不是逍遙侯的對手。」
風四娘道:「但你卻擊敗了他們。」
蕭十一郎道:「那隻不過因為我的運氣比較好。」他又舉杯飲盡,凝視著桌上的請柬:「只可惜一個人的運氣絕不可能永遠都好的。」
請柬在森森的劍光下看來,更像是訃聞。
蕭十一郎看著這張請柬,就像是在看著自己的訃聞一樣。
有些人明知必死時,是會先準備好後事,發好訃聞的。
風四娘道:「你在為明天的約會擔心?」
蕭十一郎淡淡道:「我從來也沒有為明天的事擔心過。」他忽然大笑再次舉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又何必管明天的事!」
風四娘道:「你本來就不必擔心的,這七個人根本不值得你擔心。」
蕭十一郎看著請柬上的七個名字,忽又問道:「你認得他們?」
風四娘點點頭,道:「厲青鋒已死,看來雖然還很有威風,可是心卻已死了。」
無論誰過了二三十年悠閑日子後,都絕不會再有昔日的鋒芒銳氣。
風四娘道:「他甚至已連人上人那樣的殘廢都對付不了,他的刀雖然還沒有銹,可是他心裡卻已生了銹。」
蕭十一郎道:「你看過他出手?」
風四娘道:「我看過,我也看得出,他的出手至少已比昔年慢了五成。」
蕭十一郎道:「你看得出?你知道他昔年的出手有多快?」
風四娘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昔年的出手,若是也和現在一樣,他根本就活不到現在。」她接著又道:「人上人能活到現在,卻是個奇蹟。」
蕭十一郎嘆了口氣,道:「他的確是個強人。」
一個人的四肢若已被砍斷其三,卻還有勇氣活下去,這個人當然是個強人。
風四娘道:「只可惜他心裡已有了毛病,他心裡絕不如他外表看來那麼強,他也許怕得要命。」
蕭十一郎道:「你能看到他的心?」
風四娘道:「我卻知道無論誰將自己稱為人上人,都絕不會很正常的。」
蕭十一郎嘆道:「我只替那個被他像馬一樣鞭策的大漢感覺有些難受,我想那個人的日子一定很不好過。」
風四娘也嘆了口氣,道:「我就從來沒有替那個人想過,但我卻替你想過,你為別人想的時候,總比為自己想的時候多。」
蕭十一郎冷冷道:「我這人根本就已沒什麼好想的。」
風四娘道:「因為你只不過是匹狼?」她又笑了笑,道:「那你就更不必擔心花如玉了,他只不過是條狐狸,狐狸遇著了狼,就好像老鼠見了貓一樣。」
蕭十一郎道:「軒轅兄弟也是狐狸?」
風四娘道:「是兩條又奸又刁的狐狸,只要一嗅到危險,他們一定溜得比誰都快。」
蕭十一郎道:「金菩薩呢?」
風四娘道:「他不是狐狸,卻是條豬,好吃懶做,好色貪財的豬。」
蕭十一郎笑了。
風四娘道:「也許你根本不必對付他,他也會被那三條狐狸吃了的。」
蕭十一郎道:「所以最危險的還是鯊王。」
風四娘沒有否認:「據說他是條吃人的老虎鯊,吃了人後連骨頭都不吐。」
蕭十一郎道:「我並不擔心他。」
風四娘道:「為什麼?」
蕭十一郎淡淡的道:「因為我根本就不是人,你隨便去問誰,他們都一定會說,蕭十一郎根本就不是人。」
看著他臉上的表情,風四娘心裡又不禁覺得一陣刺痛。
一個人若是終生都在被人誤解,那痛苦一定很難忍受。
蕭十一郎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