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回 愛是給予

聲音雖然在顫抖著,雖然充滿了悲傷和憤怒,但卻還是帶種春風般的溫柔,春水般的嫵媚。

蕭十一郎的臉色變了,心跳似已突然停止,血液似已突然凝結。

他聽得出這聲音。

他死也不會忘記這聲音的。

沈璧君!這當然是沈璧君的聲音。

蕭十一郎死也不會忘記沈璧君,就算死一千次,一萬次,也絕不會忘記的。

他沒有看見沈璧君。

角落裡有個面蒙黑紗的婦人,身子一直在不停的發抖。

難道她就是沈璧君?就是他刻骨銘心,魂牽夢繞,永生也無法忘懷的人?

他全身的血突又沸騰,連心都似已燃燒起來。

可是他不敢走過去。

他怕失望,他已失望過太多次。

冰冰一雙發亮的眼睛,也在盯著這個面蒙黑紗的女人,冷冷道:「你難道要替他們將眼睛挖出來?你是他們的什麼人?」

沈璧君道:「我不是他們的什麼人,可是我寧願死,也不願看見這種事。」

冰冰道:「你既然跟他們沒有關係,為什麼蒙著臉不敢見人?」

沈璧君道:「我當然有我的原因。」

——蕭十一郎居然還坐在那裡,連動也沒有動。

——他難道已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

——他難道已忘了我?

沈璧君的心已碎了,整個人都似已碎成了千千萬萬片。

但她卻還是在勉強控制著自己,她永遠都是個有教養的女人。

冰冰道:「你不想把你的原因告訴我?」

沈璧君道:「不想。」

冰冰忽然笑了笑,道:「可是我卻想看看你。」

她居然站起來,走過去,微笑著道:「我想你一定是個很好看的女人,因為你的聲音也很好聽。」

——她笑得真甜,真美,實在是一個傾國傾城的美人。

——她的確已能配得上蕭十一郎。

——可是她的心腸為什麼會如此惡毒?蕭十一郎為什麼偏偏要聽她的話呢?

——現在她過來了,蕭十一郎反而不過來,難道除了她之外,他眼裡也已沒有別的女人?

沈璧君心裡就彷彿在被針刺著,每一片破碎的心上,都有一根針。

冰冰已到了她面前,笑得還是那麼甜,柔聲道:「你能不能把你臉上的黑紗掀起來,讓我看看你?」

沈璧君用力咬著牙,搖了搖頭。

——既然他已聽不出我的聲音,我為什麼還要讓他看見我?

——既然他心裡已沒有我,我們又何必再相見?

冰冰道:「難道你連讓我看一眼都不行?」

沈璧君道:「不行。」

冰冰道:「為什麼?」

沈璧君道:「不行就是不行。」

她幾乎已無法再控制自己,她整個人都已將崩潰。

冰冰嘆了口氣,道:「你既然不願自己掀起這層面紗來,只好讓我替你掀了。」

她居然真的伸出了手。

她的手也美,美得毫無瑕疵。

沈璧君看著這隻手伸過來,幾乎也已忍不住要出手了。

——我絕不能出手,絕不能傷了他心愛的女人。

——無論如何,他畢竟已為我犧牲了很多,畢竟對我有過真情,我怎麼能傷他的心?

沈璧君用力握緊了自己的手,指甲都已刺入掌心。

冰冰蘭花般的手指,已拈起了她的面紗,忽然又放了下來,道:「其實我用不著看,也知道你長得是什麼樣子了。」

沈璧君道:「你知道?」

冰冰道:「有個人也不知在我面前將你的模樣說過多少次。」

沈璧君道:「是誰說的?」

冰冰笑了笑,道:「你應該知道是誰說的。」

沈璧君道:「你……你也知道我是誰了?」

冰冰笑得彷彿有點酸酸的,道:「你當然就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沈璧君。」

沈璧君的心又在刺痛著。

——他為什麼要在她面前提起我?

——難道他是在向她炫耀,讓她知道以前有個女人是多麼愛他?

沈璧君手握得更緊,卻還是忍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誰的?」

冰冰輕輕嘆息,道:「你若不是沈璧君,他又怎麼會變成這樣子?」

她的手忽然向後一指,指著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已慢慢的走過來,眼睛眨也不眨的盯在沈璧君臉上那層黑紗上。

他的眼睛發直,人似也痴了。

——若不是她說出來,他也許還不知道我是誰。

——他既已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既已忘了我,現在又何需故意作出這樣子?

——難道他是想要她知道,他並不是個無情無義的人?

——現在他準備來幹什麼呢?是不是想來告訴我,以前的事都已過去,叫我最好也忘了他,最好莫要傷心?

沈璧君突然大聲道:「你錯了,我既不姓沈,也不是沈璧君。」

冰冰道:「你不是?」

沈璧君冷笑道:「誰認得沈璧君?誰認得那種又蠢又笨的女人?」

冰冰眨了眨眼,又笑了笑,道:「你難道一定要我掀起你的面紗來,你才肯承認?」

她又伸出了手,拈起了沈璧君的面紗。

現在每個人都希望她真的將這層面紗掀起來,每個人都想看看武林中第一美人的風采。

誰知冰冰卻又放下了手,回頭向蕭十一郎一笑,道:「我想還是讓你來掀的好,你一定早就想看看她了。」

蕭十一郎痴痴的點了點頭。

他當然想看看她,就連在做夢的時候,都希望能在夢中看見她。

他不由自主伸出了手。

——他真聽她的話。

——她要別人的耳環,他就去買,她要挖出人家的眼睛來,他就去動手。

——現在她要他來掀起我的面紗來,他竟也不問問我是不是願意。

——現在他明明已知道我是誰了,還這麼樣對我。

——看來她就算要他挖出我的眼睛來,他也不會拒絕的。

沈璧君突然大叫:「拿開你的手!」

在這一瞬間,她已忘記了從小的教養,忘記了淑女是不該這麼樣大叫的。

她叫的聲音實在真大。

蕭十一郎也吃了一驚,訥訥道:「你……你……」

沈璧君大聲道:「你只要敢碰一碰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蕭十一郎更吃驚道:「你……你……你難道已不認得我?」

沈璧君的心更碎了。

——我不認得你?

——為了你,我拋棄了一切,犧牲了一切,榮譽、財富、丈夫、家庭,為了你,我都全不要了。

——為了你,我吃盡了千辛萬苦,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折磨。

——你現在居然說我不認得你?

她用力咬著嘴唇,已嘗到了自己鮮血的滋味,她用盡所有的力量大叫:「我不認得你,我根本就不認得你!」

蕭十一郎踉蹌後退,就像突然被人一腳踐踏在胸膛上,連站都已站不穩——沈璧君難道變了?花如玉一直在靜靜的看著,沈璧君忽然挽起了他的臂,道:「我們走。」

——原來就是這個男人讓她變的。

——這個男人的確很年輕、很好看,而且看來很聽話,竟一直像蠢才般站在她身後。

——難怪這兩年來我一直都找不到她,原來她已不願見我。

蕭十一郎的心也碎了。

因為他們兩個人心裡都有條毒蛇,將他們的心都咬碎了。

他們心裡的這條毒蛇,就是懷疑和嫉妒。

蕭十一郎握緊了雙拳,瞪著花如玉。

沈璧君冷笑道:「你瞪著他幹什麼?難道你也想殺了他?」

蕭十一郎沒有說話,他發現自己已無話可說。

沈璧君連看都不看他,拉著花如玉,道:「我們為什麼還不走?」

花如玉慢慢的點了點頭,後面立刻有人過來扶起了風四娘。

風四娘在流著淚。

她流著淚的眼睛,一直都在看著蕭十一郎。

她希望蕭十一郎也能認出她,能向她解釋這所有的一切事都是誤會。

她希望蕭十一郎能救出她,就像以前那樣,帶她去吃碗牛肉麵。

可是蕭十一郎卻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因為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動也不能動的女人,就是像風一樣的風四娘。

風四娘只有走。

兩個人架著她的胳臂,攙著她慢慢的走過蕭十一郎面前。

蕭十一郎眼睛直勾勾的看著窗外的夜色,他看不見星光,也看不見燈火,只看得見一片黑暗。

他當然也看不見風四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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