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臨。
一個人施施然從外面的黑暗中走了進來,頭上戴著頂紫緞鑲嵌珍珠頂冠,身上穿著件刻絲萬字錦底滾花袍,外面套著紫緞子綉五彩坎肩,腰上圍著松石大革帶,鑲著二十四顆上好珍珠,珠光圓潤,每一顆都大如龍眼。
他的臉也像是珍珠般光滑圓潤,挺直的通天鼻樑,眸子漆黑,嘴唇卻紅如櫻桃,不笑時臉上也彷彿帶著三分笑意。
在燈光下看來,就算是豆蔻年華的美女,也沒有他這麼樣嫵媚姣好。
但每個人看見他時,臉色卻好像全都忽然變了。
「花如玉!」
就算沒有見過他的人,也知道他是花如玉。
他的確是個如花似玉的人。
不是女人,是男人。
花如玉自己也知道,像他這樣的男人,世上並沒有幾個。
所以他的態度溫柔優雅,眉宇間卻又帶著三分傲氣。
他微笑著走進來,卻連看都沒有向金菩薩他們看一眼,只是凝視著地上的風四娘,柔聲道:「可憐你活著時千嬌百媚,死了後卻無人聞問,但願你一縷芳魂,早登極樂,別的人雖然無情無義,我花如玉卻一定會好好照顧你。」
人上人忍不住冷笑道:「你照顧她?」
花如玉長嘆道:「我跟她雖然非親非故,卻也不忍眼見著她死後遭人如此冷落。」
人上人冷冷道:「你幾時變成這麼好心的?」
花如玉道:「我本就是個憐香惜玉的人。」
人上人道:「聽你說得這麼好聽,她難道不是死在你手上的?」
花如玉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淡笑道:「她若是死在我手上的,你難道還想替她報仇不成?」
人上人不說話了,他當然不會為了一個死人和花如玉拚命。
花如玉笑了笑,道:「金菩薩菩薩心腸,是不是肯替她料理後事?」
金菩薩不開口。
花如玉道:「厲青鋒人稱俠盜,難道也不肯?」
厲青鋒閉著嘴。
花如玉嘆了口氣,道:「三位既然全不要她,她的後事,也只好由我來照料了。」
他揮了揮手,外面立刻有兩個青衣少女閃身而入,抬起了風四娘的屍骨,很快的退出門外,又一閃身就消失在夜色中。
花如玉黯然自語道:「人情冷暖,世情炎涼,我今日收了她的屍身,等他日我死了後,卻不知有誰會來葬我?」
他嘆息著,慢慢的走了出去,他的腳步雖輕,但只要他走過的地方,立刻就現出個很深的腳印。
厲青鋒本來想追出去,看到了地上的腳印,立刻又忍住。
金菩薩搖了搖頭,喃喃道:「這個人長得雖如花似玉,心腸卻如狼似虎,我實在不懂他怎麼會來替風四娘收屍?」
人上人冷冷地說道:「也許他想換換口味,吃個死人。」
花如玉真的連死人都吃?
風四娘沒有死,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見了心心。
心心的手也沒有斷,她兩隻手非但還是完整的,而且是柔美纖秀,連一點傷痕都沒有。
風四娘吃驚的看著她,道:「你的手……」
心心嫣然道:「我的手沒有風四娘美。」
風四娘道:「你還有兩隻手?」
心心道:「我一直都有兩隻手。」
風四娘嘆了口氣道:「我還以為你有三隻手哩。」
心心道:「怎麼會有三隻手?」
風四娘道:「若沒有三隻手,剛才中了毒的那隻手怎麼不見了?」
心心嫣然道:「若是連那麼一點點毒我都受不了,我就算有三十隻手,現在也早就全都不見了。」
風四娘道:「那隻不過是一點點毒?」
心心道:「很少的一點點。」
風四娘道:「可是你剛才……」
心心道:「我剛才只不過想讓四娘知道,那怪物是個什麼樣的人而已。」
風四娘盯著她看了半天,道:「我剛才是不是說過,你一定能找得到個如意郎君的?」
心心道:「嗯。」
風四娘又嘆了口氣道:「現在我倒真有點替你那如意郎君擔心了,像你這樣的老婆,男人怎麼吃得消呢?」
屋子裡布置得精緻而華麗。
風四娘四下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問道:「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心心道:「是我們抬你來的。」
風四娘道:「抬我來的?」
心心道:「你剛才已死過一次。」
風四娘眨了眨眼,道:「我怎麼死的?」
心心道:「我送去的那套衣服上有毒。」
風四娘道:「連衣服上都能下毒?」
心心道:「別人不能,花公子能。」
風四娘道:「他為什麼要毒死我?」
心心抿著嘴一笑,道:「因為他怕別人把你撕成好幾半。」
風四娘苦笑道:「剛才來搶我的人實在不少。」
心心道:「可是你一死,那些人就全都連沾都不敢沾你了。」
風四娘道:「所以你們就把我抬了回來?」
心心柔聲道:「無論你是死是活,我們都一樣會照顧你的。」
風四娘道:「你們連死人都能救得活?」
心心道:「別人不能,花公子能。」
風四娘嘆道:「看來你們這位花公子,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心心嘆了口氣,道:「說老實話,我還真的沒看見過比他更了不起的人。」
風四娘眼波流動,道:「為什麼不讓我看看他?」
心心笑說道:「就算我想不讓你看他,他也不答應的。」
只聽珠簾外已有人道:「公子傳話,四娘若是已醒了過來,就請到前廳用酒。」
前廳布置更富麗堂皇,看來就像是個用錦繡堆成的世界。
桌上也已堆滿了酒菜。
心心道:「今天的菜是我準備的,有肥雞燒鴨子、雲片豆腐一品、燕窩火熏雞絲、攢絲鍋燒雞一品、肥雞火熏燉白菜一品、三鮮丸子一品、鹿筋燉肉一品、清蒸鴨子糊豬肉一品、炒雞一品、燕窩鴨條、鮮蝦丸子、膾鴨腰、溜海參各一品、外加雞泥蘿蔔醬、肉絲炒翅子、醬鴨子、鹹菜炒茭白、四碟下酒菜,還有野雞湯一品、酥油茄子一品、粳米膳一品、竹節卷小頭一品、蜂糕一品……」
她還沒有說完,風四娘已聽得怔住了。
心心又道:「這桌菜是我按照御膳房的菜單準備的,不知道夠不夠吃。」
風四娘道:「你還不知道夠不夠吃?」
心心道:「嗯。」
風四娘說道:「你以為我是誰?是個大肚子的彌勒佛?」
心心嫣然一笑,說道:「我只不過知道你一定餓得很。」
風四娘嘆了口氣,苦笑著說道:「我本來的確餓得很,可是這麼多雞鴨魚肉,我別說吃,就算看,也看飽了。」
她剛坐下,就看見一個人掀起珠簾走進來。
連風四娘都沒有看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她見過的男人本已不少。
花如玉已微笑著向她一揖,卻又突然皺起了眉,道:「今天的菜是誰準備的?」
心心道:「是我。」
花如玉嘆了口氣,道:「你真是個粗人,把這麼多雞鴨魚肉堆在桌子上,四娘莫說吃,就算看,也要看飽了。」
風四娘忍不住笑道:「想不到花公子居然還是風四娘的知己。」
花如玉道:「能有四娘這樣的紅粉知己,花如玉死而無憾。」
風四娘嫣然道:「你不會死的,連死人你都能救活,你自己怎麼會死?」
花如玉嘆道:「看來又是心心多嘴。」
風四娘道:「但她卻還沒有告訴我,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花如玉笑道:「四娘本是到什麼地方來的?」
風四娘道:「亂石山。」
花如玉道:「這裡就是亂石山。」
風四娘眼珠一轉,說道:「亂石山有這麼漂亮的地方?」
心心搶著道:「這地方本來並不漂亮,可是我們公子一來,就漂亮了。」
花如玉笑了笑,道:「我只不過從不願虐待自己而已。」
風四娘又笑了,道:「看來你不但是我的知己,還是我的同道。」
花如玉道:「只要四娘不把我看成金菩薩他們的同道,我就已心滿意足了。」
風四娘盯著他,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不是他們的同道?」
花如玉微笑說道:「金菩薩一心只想謀財,人上人和厲青鋒一心只想害命,四娘看我像是個謀財害命的人么?」
風四娘笑道:「你不像,但他們都是想謀誰的財,害誰的命呢?」
花如玉嘆道:「蕭十一郎,當然是蕭十一郎。」
風四娘道:「你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