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節

十八年前那場短暫的局部戰爭,留在外科醫生劉玉林記憶里的,只剩下一些特別獨特的細節和畫面了。一個拿了二十一年手術刀的醫生,任何恐怖的血腥場面,都不會成為他的特殊記憶了。那個清冷的黎明,戰爭還沒打響,幾個戰士就把一個血人抬進了師前線醫院。一個幹部模樣的人,用既像央求又像命令的口吻說:「你要把他救過來,你必須把他救過來,我們團長要知道他要說些什麼。我們團的偵察分隊,昨天中午突然失蹤了。二十個偵察兵突然失蹤了,我們必須知道出了什麼事。你看什麼看,馬上就要總攻了。你要讓他說話,聽懂了嗎?」劉玉林摸摸戰士的脈搏,說道:「他已經死了。」幹部突然掏出了手槍,逼著劉玉林道:「胡說!他眼睛睜這麼大,還有亮光,你怎麼說他死了。我要聽他說話!耽誤了大事,老子斃了你。」劉玉林也不說話,伸手朝戰士的眼拂去,看那眼睛依然睜著,取了聽診器聽聽戰士的心臟,生氣地說:「你槍斃我十次,他也活不過來了。這叫死不瞑目!」剛剛還凶神惡煞的大漢,突然間變成一個淚人兒,抓住戰士的血衣搖著,「大頭,大頭,你們史連長呢,你們楊排長呢?你們為什麼不再和團部聯繫?你是不是要帶什麼信兒?大頭,戰鬥馬上就打響了……」劉玉林冷冷地打斷道:「你應該去參加戰鬥了。你看他的膝蓋,至少在重傷後爬了一公里,這已經是奇蹟了。」

正說著,轟隆隆的炮聲響了。這時候,劉玉林看到了真正的奇蹟,他看見血人的嘴動了動,呢喃出一個聲響。劉玉林連忙給戰士打了一支強心針。軍官湊近戰士的耳朵打雷一般吼著:「大頭,我是曹科長,你他奶奶的說話呀!偵察分隊哪裡去了?你們連長呢?嗯!是不是發現了新情況?你他奶奶的,總不會都當了俘虜了吧?」忍不住又搖大頭的胳膊。劉玉林又聽到了大頭微弱的脈搏,把曹科長推到一邊,說道:「他失血過多,救不過來了。想讓他說幾句話,只有一個辦法……」曹科長央求道:「醫生,他是偵察兵,從敵人防區回來,他一句話可能會減少……」劉玉林猛地從身邊一個戰士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割開大頭胸前的血軍衣,再一用力,割出大頭的幾根肋骨,伸手用力一抓,掰斷大頭的兩根肋骨,血手伸進大頭的胸腔,把耳朵貼近大頭的嘴唇,心裡按正常心律數著數,用力捏著大頭的心臟。不一會兒,他聽到了大頭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奶頭山……一號……有永久……連長……排長……阻擊敵人……村姑……假……步,步話……機……機……機……」

曹科長看見大頭閉上了眼睛,抓住劉玉林的衣服,「他,他他,他說了什麼……」劉玉林感到腦子一片空白,獃獃地看著自己的血手,再看看面前開了膛的大頭,突然間乾嘔了起來。他不知道斷斷續續聽到的一個戰士的遺言到底有什麼意義,完全被一個念頭攫住了:我不該讓這樣一個堅強的戰士死前受這樣的痛苦,我怎麼會想起青黴素、鏈黴素引起心臟驟停呢?他的心臟為什麼又跳了?難道是聽到了炮聲?這樣死去太痛苦了,太痛苦了。他大叫一聲:「太痛苦了!我不該這樣做,他太痛苦了!」曹科長抬手扇了劉玉林一耳光,揪住劉玉林的衣領罵道:「奶奶的,像個老娘們兒!我問你,他說了什麼話!」劉玉林用衣袖擦擦嘴角的血,木然道:「奶頭山,一號,有永久,連長,排長,阻擊敵人,村姑,假,步,步話,機,機,機。沒有了。」曹科長重複兩遍,兩眼突然放出喜悅的光芒,伸手打了劉玉林一拳,「醫生,戰後我們一團為你請功,用這法子讓我的一個死不瞑目的戰士說話了,讓死人說話了,絕。奶奶的史天雄,我想你也不可能全軍覆沒。醫生同志,大頭說出的情報很重要。我的偵察分隊在一號地區奶頭山,發現敵人修有永久性工事。小分隊的步話機壞了,就派大頭……可能還有別的人回來報信。史天雄和楊世光留在奶頭山一帶準備阻擊敵人。」說著,朝大頭血淋淋的遺體鞠個躬,「大頭,小機靈鬼兒,打完狗日的,我再來看你。你們史連長沒選擇回來,肯定是情況非常嚴重。他們……他們肯定是打算光榮了……十幾個人馬上要腹背受敵,肯定光榮了……炮擊一停,咱們就過去了。我給你們請功。我不陪你了。咱們走。」擦一把鼻涕眼淚,帶著幾個戰士衝出帳篷。

劉玉林吩咐兩個護士把大頭的屍體用福爾馬林藥水泡上,馬上要求帶一個小分隊,跟隨主攻一團向一號地區挺進。他不願意看到因為延誤,讓大頭的戰友全體陣亡的事情發生。他要向大頭的戰友講述剛剛發生在大頭身上的生命奇觀。

中午十二點左右,劉玉林的小分隊跟隨攻擊部隊,推進到奶頭山北面谷地。剛把帳篷架好,打出紅十字旗,劉玉林就聽到了曹科長洪鐘一樣的聲音:「醫生,好樣的,這幾個都是我偵察分隊的人。這次他們立了大功,至少讓大部隊少陣亡一個加強營。」劉玉林挨個看了六個單架上的人,沒有說話。曹科長急哭了,「都光榮了?還有四個腦袋炸爛的……你一定要救活他們。大夫,醫生,你再好好看看,至少要救活一個呀……要是都……」劉玉林朝史天雄一指,吩咐護士道:「給他輸血。那五個都犧牲了。」說著,跟著單架進了帳篷。曹科長忙跑幾步,拉住劉玉林問:「醫生,他就是史連長……臉像黃表紙……到底有沒有救?」劉玉林道:「他就是斷了腿,身上的血是別人的。失血過多,暈過去了。十分鐘他就會醒過來。」

第三章

第二節

曹科長走出帳篷,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喃喃道:「謝天謝地!狗日的,這兩三百敵人進了工事,可夠我們喝一壺的。」看見兩個戰士和七八個民工都立在幾具屍體旁發獃,站起來吼道:「愣什麼愣?請他們下來,再去找找,看看還有沒有我們的人,特別是偵察連的人。」說罷,又進了帳篷。聽見史天雄發出了呻吟,曹科長掏出一盒紅塔山,抽出一支遞給劉玉林道:「醫生,來一支,慰問品,比大前門夠勁兒多了。」劉玉林板著臉道:「謝了。我要給他取彈片,接骨頭,讓開讓開。」

劉玉林剛把史天雄的左小腿切開,兩個戰士把渾身是血的楊世光抬了進來。劉玉林查看一下楊世光的傷情,吩咐護士道:「輸血,清洗,備皮。」轉身拿起針線,開始縫史天雄剛剛被切開的小腿。曹科長看得莫名其妙,看看赤條條躺在兩個女護士面前的楊世光,又看看在史天雄腿上飛針走線的劉玉林,小心提醒道:「醫生,剛打開,彈片還沒取呢……」劉玉林斜一眼另一邊的楊世光,說道:「總有個輕重緩急,我只長了兩隻手。你把他抱下去。」遞給曹科長一把止血鉗,「把他嘴掰開,讓他咬住,橫著。麻醉藥力一過,別讓他咬爛了舌頭。」

兩個護士把楊世光抬上用木板搭的手術台。劉玉林小心翼翼為楊世光接好斷掉的腸子,像繡花工人一樣,仔細縫合那炸開的肚子。曹科長看史天雄上身亂動,用手去壓,突然發現止血鉗不在史天雄嘴裡了,忙中無計,竟把手伸進史天雄嘴裡,登時疼得齜牙咧嘴,好不容易把史天雄制住,就聽到遠程炮彈破空的哨聲,喊道:「醫生,」幾枚炮彈在遠處爆炸了,飛起的土塊濺落在帳篷上,「醫生,敵人開始炮擊了。先找個地方隱蔽一下。」劉玉林認真縫著,說道:「炮彈又沒長眼睛。馬上就好了。」話音剛落,帳篷外又傳來高低不同的一片哨聲,有一個聲音像是一把利劍,直向帳篷刺來,劉玉林向前一撲,把楊世光撲在身下,兩個人把支架壓塌了。一聲巨響過後,帳篷倒塌了。幾個人從帳篷里掙扎出來,看看都還活著,曹科長開起了玩笑,「醫生,你那嘴也有股子邪氣。炮彈這玩藝兒,說不得。」看見劉玉林額頭冒汗,面目開始猙獰,驚道:「你是不是挂彩了?」一個女護士看見劉玉林右腿的褲角少了一大片,兩隻紅蚯蚓樣的東西朝腳腕動去,叫道:「劉醫生,你的腿……」

劉玉林從腿上拔出一大塊彈片,讓護士給右腿做了局部麻醉,簡單包紮一下,繼續給史天雄做手術。

十八年後,兩個傷員和一個軍醫,在北京劉玉林的私家小醫院裡再一次相見了。

兩個原傷員走到原軍醫大開著的門口,看見劉玉林卷著褲腿在自己小腿上畫線畫圈。史天雄湊近一看,笑問道:「老劉,你在腿上繡花呀?」劉玉林認真畫完一個圓圈,抬頭道:「大司長駕到,有失遠迎了。我這腿里,留了一些戰利品,給我換個三等乙級殘廢證。春天,我打開取出了一塊,手一軟,少割半公分,沒發現骨頭和肌腱中間還卡了一塊,又多當了半年瘸子。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史天雄一愣,笑道:「我只是來看看生死之交的老戰友。」

劉玉林站起來,伸出手指點點史天雄,「未必吧。哪一級政府官員,不做日理兩萬機的秀?看老戰友,還是生死之交的老戰友,哄誰呀!」眯眼看看楊世光,「這上校先生好面熟,也是生死之交?」楊世光十八年後見到救命恩人,激動得大氣都不敢出,見劉玉林還記得自己,忙把上衣掀起來,指著自己的肚子說:「劉醫生,這裡還留著你的針線活呢。不是救我,你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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