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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一直跟陳仔一起,東搬西搬大概全台灣都跑遍了,早老爸兩年掛,之前洗腎洗了好幾年。路上她三哥大致向她交代,「台中有個叫新社的地方聽過吧?陳仔開雜貨店兼檳榔攤,老娘就埋在種苗場附近……」費文完全不和道她三哥何時開始萬里尋母的,就像他何時成為她的同路人她完全不知道──沒錯,一門只傑,她三哥是GAY ,是那種邋裡邋遢、小平頭落腮鬍、走在街上外人很難監定得出來的那種GAY.她只知道他跟他那個叫小龍的Lover 已經五年了,他們零一不分,不過三哥做零多些,偶爾打打野食彼此心照不宣,但因AIDS的關係近來他們都很三貞九烈。既是兄妹又是同志親上加親,不過他們其實不大談這個,可能做兄妹還是比做同志習慣吧。
三哥的事老爸不了,費文則在若干年前正式遭老爸掃地出門。「賤!」他啐她:「賤種!」好像費文的品種跟他毫無瓜葛,又好像,費文的Tomboy養成過程他沒有一點功勞。熒熒恨火燒紅了他的眼睛,逼得他手刃骨肉大義滅親。
但也都過去了,他咽氣前幾天費文最後一次去看他,他已經沒力氣咒她也沒力氣趕她走,重病老人兩眼凹陷彷佛已無視覺,一點點微弱紅光偶爾偶爾晃動那麼一下,也完全是另外的恨法,恨的對象已經不是人了。費文幫他擦澡換尿片,他瞪著天花板任她擺布,皺巴巴皮包骨的身子,皺巴巴萎萎一截陽具,比她大哥那個剛滿周歲的兒子一吉先生的小雞雞大不了多少。「老爸,」那天費文忍不住對他說:「人生海海啊啦!」明知他根本不了台語。他過世後費文回老家清東西,發現幾張破爛照片推斷應是老娘,拿給她大哥,她大哥說如果她跟老三都不要就扔了吧,費文也沒問她三哥,全扔了。
「老大曉不曉得?」她從夾克口袋陶菸出來,遞給她三哥一根。
三哥搖頭。詭好,費文想,老娘離家的時候老大十二歲,如果他存心要忘的話,肯定比她跟老三吃力而且徹底。
……阿桂,囝仔來看你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站在蕭瑟山頭祭老母還是讓費文有點手足無措。她努力拚湊老娘形貌,完全空白,而且是像眼前這片即將凋盡的菅芒花一樣稀稀落落的白。
……阿桂,這是鴻文啦,這是麗文,你看,這大漢了……陳仔遞給他們一人三柱香,煙薰得費文拚命眨眼睛──她突然很怕陳仔誤會她在哭。不料她三哥這時候也吸了吸鼻子,頃刻間,兄妹兩人似冰棍凍在原地,各自或左或右以四十五度角把臉轉開不看對方,這時候看不得,彼此的表情彼此都陌生。
……阿桂,你要保庇這幾個囝仔,乎尹身體康健,頭路成功……陳仔凝神默禱,費文突然嗅見一股膠香想起她老爸,忍不住瞄了一眼陳仔頭髮,果然油光水滑。嗯,沒錯,林森美髮蠟的味道。不知老娘跟陳仔一起這十幾年,是否曾有一兩次因為森林美髮蠟而想到他們老爸?或者因而想起他們兄妹幾個?她快樂嗎?她幸福嗎?費文忽想起椒椒寫的一首歌叫(面具),講隱身在賢妻良母群中的女同性戀,本想給他們公司那個小仙女唱的,結果當然沒有下文。其實,椒椒說,小仙女辛西亞她就是Lesbian ,她那個搞地下音樂的湯包女朋友他們公司誰沒看過?最後椒椒在小仙女那支講童年的第二波主打MTV里偷渡了三秒半鏡頭,讓一群小女孩戴著面具手牽手跳木椿,背光強反差加濾光鏡廣角拍攝,詭異的粉紅色童貞踐踏一根根枯萎無助的陽具。
她在撒謊啦啦啦,她在騙你騙你啦啦啦,笑的面具,哭的面具,漂亮的面具,你還是不知道,她到底愛不愛你……
照理說應該動容的──眼前不正是則凄美壯觀的同志愛史嗎?陳仔跟老娘,不錯,陳仔是女的是老Tomboy真正老Uncle ,當年勾搭老娘相偕款了包袱離鄉私奔,令他們老爸可恥可恨到死都參不透。拋夫棄子的老娘啊,費文實在不曉得該拍案叫好還是搥胸頓足,同志,同志,許桂同志,陳月珠同志,除了同志,其餘跟她費麗文毫無瓜葛──是這樣的吧?費文努力向自己客觀陳述,努力小心提醒自己,不做母女,做同志也算夠了吧?心裡滋味無以名狀。
在陳仔家吃飯,蔭豉蚵鹵大腸涼拌地瓜葉香菇雞湯,費文認出有好幾樣是陳仔攜到老娘墳前祭過的,她說這些都是老娘愛吃的菜。陳仔人雖不起眼菜倒做得挺起眼,費文胃口甚佳,連扒了兩大碗飯。吃飯時陳仔不時拋來探測的目光,費文發狠做足男相要陳仔開眼界,她三哥趁隙K她幾眼,大意是說,老么你他媽飆夠沒有?
老湯包陳月珠,拐走老娘的陳月珠,突肚粗手短腿,小眼睛小鼻子,一口黃板牙積滿菸垢檳榔漬,連帥字都沾不上邊的陳月珠,這麼不稱頭的陳月珠……哇操!費文咬牙切齒往嘴裡塞一把地瓜葉,沒料到菜里暗崁了好大一棵生大蒜,辣得她差點掉眼淚。
飯後無事可做,只好又掏菸出來,三管菸齊燃,屋內白茫茫一片,放乾冰似的。陳仔抽菸嚼檳榔看電視不講話,燒水泡茶不講話,費文跟她三哥各自努力定坐窄小的藤椅里K 怕不慎弄出什麼聲響嚇到自己。她三哥挺高有一八二,費文一六七,大個子的共通悲情莫過於此──進退不得。費文像灌氣一樣把菸大口大口灌進肺里聊以取暖,傾所有意志力在控制自己不發抖。媽的什麼鳥地方這麼冷?起碼比台北低了五度哇操!
再坐一會就走人吧,費文向她三哥示意。她三哥清清喉嚨,「正文在賣滷肉飯──」沒頭沒腦冒出一句,陳仔啊一聲表示沒聽清楚,費文乾脆接過來講。
他們兄弟幾個一直很親,她說。算是開場白。
老大正文當兵前混過一陣子,不過似乎不大尾,因為除了一把小扁鑽從沒見他有過什麼像樣裝備。大概真的沒搞頭,所以他當兵回來就「退出江湖」了,幹了一陣子推銷員,最恐怖是賣快鍋,那時她曾認真替正文想過,干兄弟的時候沒死在開山刀之下,要是現在反而被快鍋炸死那就糗大了。後來他陸續賣過瓷磚馬桶OA傢具等等,前幾年做保全,結婚以後他丈人無期無息貸款給他頂了間店面,唯一條件就是戒賭。開張前三天,老丈人送了大禮來,九包祖傳配料秘方,一鍋九年老鹵湯,勉勵他生意做得久久長長。如今費正文先生已經老老實實賣了五年的豬腳跟滷肉飯,最大原因乃忌憚他丈人──這老傢伙據說真的混過的,在他們雲林老家還頗有勢力。費文見過他剁豬腳,七十幾歲乾乾癟癟一個老頭,袖子一卷露出兩條青龍張牙舞爪,剁起豬腳之快之准之狼的!
費文一口氣洋洋洒洒,不容陳仔有插嘴餘地,陳仔忙著遞菸倒茶吐檳榔汁,兩腿抖來抖去,右腳抖乏了換左腳,太專心的緣故。
老二明文國三那年死的,肝病。費文盡量把聲音放平靜不帶任何情緒,怕她老娘萬一躲在什麼地方偷聽突然跳出來抓狂。要不是碰上九年國教,說不定早在五、六年級就被操死了,「聯考害的K書K壞了。」馬上交出罪魁禍首,反正也不算栽贓。
嗯,反應不錯,費文心想,連自己都意外哪來的本事睜眼說這堆瞎話。或許她潛意識裡章已將這段歷史竄改得倒背如流?天曉得,反正得瞞,就算老娘在場也不一定要講──是老三最先發現老二不對勁的,有回他看見老二在「吃」新樂園,真的是吃,整管菸草放嘴裡嚼,像嚼英倫心心口香糖。丙來他喝派克墨水,喝得噴噴有聲像在喝豆漿。他吃香皂,那種用網袋裝成一串的橙色檸檬香皂,他吃起來比吃森永牛奶糖還香。他吃橡皮筋,吃報紙,吃煤炭,吃火柴棒三馬軟膏綠油精,也吃圖釘水彩刀片橡皮擦……無所不吃,他的胃液像硫酸,吃什麼都融解得掉不會死。
最後老爸決定綁他,是因為他開始挖大便來吃。
那幾年他們過得挺慘,老爸標會借錢搞了七八台機器織毛衣,訂單還不見蹤影,一堆歐巴桑嘰嘰喳喳就來上工。機器整天喀拉喀拉響,老爸的錢像水一樣嘩啦嘩啦流。老二差不多就是那時候開始瘋的。
後來歐巴桑不來了,他們家這兒那兒到處一座座毛線山,成品半成品,多數不是缺袖子少領子就是短半截,一堆賣不出去的殘障毛衣。比毛衣更多的是毛線,五顏六色粗細不一的開斯米龍一捆捆,哪裡有縫隙就往哪裡塞,最後蔓延到費文床鋪,大熱天悶得她渾身都是痱子。
機器脫不了手,她老爸只好打起精神自己上陣一塊塊補綴霓裳碎夢,暫時做媽一件是一件,再拿去菜場擺地攤換點柴米油鹽回來。也就是那天夜裡,費文又尿床了K 起來聽見老爸還在忙著喀拉喀拉響,她換好褲子床單,順便想繞到客廳看看。
喀拉聲停了,老爸不知道在跟誰講話。
「走吧,你去吧!」她老爸說。
費文站在漆黑的廚房裡,看到老爸解開她二哥身上的麻繩,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
「走吧,你去吧!」老爸拉著二哥穿過院子,打開大門把他推出去,然後轉身關門,動作流暢毫不猶豫。
費文看見老爸眼睛泛著熒熒紅光,不知怎的她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