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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文嗜光怕黑,大夥都知道,陰天她取憔悴,雨天她最贏弱,日光是她活命仙丹。夜裡睡覺她要點十幾盞一百瓦燈泡在七坪大的房間,她的衣物非黃即白,只用白瓷或金屬器皿,住處白牆白地板白色澡缸馬桶洗臉台,傢具部分上鉻黃塗料。她們笑她不如打造一幢玻璃屋,把自己種在裡頭好吸取日光精華。
「又不是植物!」費文說:「人要節制。」
當然,眾人無異議,要節制。不節制怎麼長命?才約好了等老到無性慾食慾跟植物差不多的時候就蓋座大宅住一起,內供光屁股女神一尊──哪位女神屆時再投票決定,也許就供奉已先赴天國的蓋書婷同志吧──另外養一堆活蹦亂跳的母豬母雞母狗母貓之類,最重要是養老。養得老老老老,老到足以成為神話曰:「從前從前,有一票百歲女巫老妖精……」為此必須節制。不節制不能長命。不節制,費文昨晚也不會跟椒椒小姐說要分。
「我們散了吧,椒椒。」昨晚費文打定主意要跟椒椒說。
昨晚……無數個雷同的昨晚,集體意淫所堆積的記憶遠勝過個人自慰,她記得,她也記得,她們都記得。若干年前眾人薄衫赤腳遊街那個周末夜,愛瑪小姐以黑色蕾絲襯裙終結自辱的年代,潔西小姐則以拷貝自老阿嬤的敞口無袖棉白內衣,高掛無邪羊頭賣意淫的狗肉。Good girl ,Good girls!好女孩們朵朵微笑漫地潑灑如鈴鐺花,模糊簇疊,透明輕質的藍……藍色是遙遠哀傷該死的乾凈春夢沒有分泌物,從此母獸們開始發情上戰場,死了的好歹堆在記憶之荒原當肥料。
趕盡殺絕,風花雪月。急雷做戰鼓,響亮的獵歌似狂沙覆蓋黑夜。
眾姊妹卸下乳罩身披薄衣,晃著大大小小奶子出巡基隆廟口的陣勢何等威武,眼做刀斧見人封喉,路樹立成焦炭。黑白只煞愛瑪跟潔西領隊,眾人大奶小奶一律莊嚴挺立,沿路拖曳長串獵來的眼球,左腳右腳左腳右腳齊步走,她們驍勇剽悍她們鬥志昂揚,腳底下一顆顆眼珠如亂石互擊喀拉響,放鞭炮一樣。
據說十八王公的香客也為她們燃起一千零一炷香。廟門之前,眾人橫陳大醉,亂風中費文就近翻開一條裙子鑽進去點菸。外頭風生浪起,她忽聞海潮咸濕味與裙底胯間的咸濕味混成異香醚人,不覺迷走其中不辨今夕,忽然頭頂裙罩一掀,她恍恍抬頭,原來是椒椒。椒椒醉眼惺忪,蛇起腰來召喚浪潮便舞,左撥右撩弓起手臂魔指點點,潮來潮退搖頭擺尾,長發迎風像烏亮水蛇游向空中,一身紅袍灌滿了風成張牙舞爪的旗幟,赤色大旗順風而行沿海濱漸飛漸遠了。買仙急喚:「椒──椒──」抓起酒瓶仰頭灌,衝過去攔腰劫住她,嘴對嘴送她一口酒。嗯,好長好甜一口啊……蓋子說……
開國元老,蓋子、椒椒、詠琳、曼卿。那時蓋子跟張明真,椒椒買仙,詠琳潔西,愛瑪阿寶。費文沒人,之前歸曼卿,有那麼一天曼卿終於收拾行囊掉頭去。再不挑食也被搞壞胃口,費文很有這種本事,她們說。
最後趕上繁華者潔西小姐。詠琳引她進門,第一眼沒人喜歡她。愛瑪挑眉橫睨她足足兩分鐘,最後鎖定她耳朵:「阿根廷紫水晶,手工,龍門樓上Nana賣五百五。」說她那對寶塔似的龐然大耳環。
「你買五百五?」潔西熱眼移近,彷佛對環伺的冷目全不知覺,「居然賣我八百塊!」
「你沒殺價?」愛瑪跟著升溫,「她開會八百對不對?我跟你講,那邊的東西你一定要殺價……」一拍即合,耗時三分鐘莫逆成交。
阿寶向詠琳耳語:「我看這女人跟愛瑪一樣敗家,搞不好更厲害。」
「她花她自己關我屁事!」詠琳回答。
當時詠琳剛進出版社,起薪不過九千,一個月不吃不喝殺價買十六對那種耳環,還能剩二十塊。
費文遠遠打量那女巫。一指(趾)一色指甲油。黑的白的黃的藍的。珠銀。苔青。蛇膽綠。豬肝紅。姿白娃娃臉,嘴角一抹血跡居然是──乖乖檳榔汁!毛黃長發及臂,手煉戒指耳環外加幾百條珠患披掛滿身,光呼吸都會震天響。此女另馱一隻不黃不白污臟大布袋,鼓鼓滿滿不知裝了啥可疑之物。費文蹙眉後退兩步,不安起來。
此女當日即進駐詠琳處。大布袋之謎揭曉,裡頭是潔西小姐所有家當,睡袋鋼杯衣服,連牙刷毛巾都沒。布袋掏空抖出幾撮皺巴巴乾草葉、一團銅線、石頭、鉗子、小刀、強力膠……最詭異是一個葫蘆形小罐,黑油油看不出啥玩意。
邪門。
「你哪裡撿到這女的?」蓋子說話了,「萬華車站啊?」
「蹺家啦。」詠琳答。
「幹什麼的?」
「剛休學,大五,畢不了業。」
「你養她?」
「還她養我咧!」
「你小心點!」
「再說吧。」
當時每周周末費文必須準時向麻將師父詠琳蓋子椒椒報到,因曼卿回日本後他們打牌浹不上搭,費文是罪魁禍首,眾人無異議指定她頂替。費文原指望半夜阿寶報社下班回來解救她,但阿寶牌癮甚淺,得吃飽喝足洗頭洗澡甚至小睡片刻才能上桌,這一睡常常就到天亮。費文如坐針氈,屢次哀求愛瑪相救,但師父們多以愛瑪乃朽木不可雕為由叫費文自立自強專心學藝,不讓愛瑪上桌。潔西來了以後,愛瑪更義無反顧偕同最佳敗家拍檔出門去共度美妙周末。如此周復一周,費文繳給師父們的束修足以換好幾頭上等乳豬,牌技卻不見長進。賭局無限量複製,費文倒先上了別的癮。
耳朵越練越尖。她偵測到一種頻率且一日比一日渴望它。體內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她熟悉這滋味,太熟悉了,她是只馴良優秀的獵犬,血腥令她興奮,追蹤獵物是她的責任。勤快的狗兒有骨頭啃,這些年只有她的愛史可與阿寶相提並論,情人數量比蓋子跟詠琳加起來還多。阿寶那首詩怎麼說來著?……地底的熱流,三月冰川深處有水醒淌……不,比地底深,比冰川三月還三月,無深度溫度無法以任何測知,她聽見,總之,她聽見。
心跳加速,手涼耳熱,她聽見五樓下一百公尺遠的巷口傳來對方腳步聲衣物輕窸窣聲,甚至呼吸。頻率迫近她越加躁急,筒子萬子條子紅中青發白皮東南西北方塊砌疊的城堡在她眼前崩塌,一磚一瓦,隨湍急的水流走,被漩渦吞噬。無能為力,耳即是身即是心即是一切,多麼強烈的衝動想引吭高吠沖向門口去搖頭擺尾呵。她忍得汗流浹背。
再來發展嗅覺。鼻進化成犬科,她開始嗅聞主人的味道,獵物的味道,神的味道──但她同時也聽到神說,不不,你在引鬼上身啊,孩子。
「……既然說出就要放乎忘記啦,舊情綿綿暝日卡想也是你……」那個大雨滂沱之夜潔西歌聲如雷貫耳──「明知你是楊花水性,因何偏偏對你鍾情……」鍾情……費文鍾情摸來的一張三條遲遲打不出手。「睡著啦你!」詠琳催她。啊……不想你,不想你,不想你……
一顆核子彈在費文耳內爆炸,將她蝕穿。
青春夢斷你我已經是無望……聽牌無望矣……明知你是有刺野花,因為怎樣我不反悔……「胡啦!」蓋子推牌,詠琳放炮。費文安全下庄,狗性難改朝空吸了吸鼻子。
「你搽什麼香水今天?」詠琳趁洗牌空檔把頭埋在潔西胸口蹭兩下。
「Poision ,毒藥。」潔西答。
費文埋首砌牌,猛一陣暈厥因為過量毒藥。真真是毒藥!原來潔西彎腰面向詠琳的同時,也在牌桌底下放毒。此女暗暗側勾起左腳伸進桌底,用腳趾尖輕滑過費文小腿,一下,一下,又一下……,千百條小毒蛇在她腿上爬行,細細尖尖的毒牙戮來並不痛,而是癢;毒液迅速通過血管流抵心臟,費文簡直懷疑每個人都聽見她的心臟在撲通撲通響,像戲台上兩軍交戰時的疾痘鑼鼓點,千軍萬馬攻來,人神共驚的一聲聲:「殺啊!……」
費文從死里回來,耳不聰目不明瘖啞難出聲。毒!有夠毒啊!根本不是做賊的料,看詠琳完全沒有捉姦的意思令她更加忐忑,結果那把牌她一直到放炮才發現自己多補了一張花,相公!浩劫大難莫之能御,災情慘重到八圈之後依然翻不了身。
毒藥香水在台北街頭迅速蔓延,潔西小姐還剩大半瓶,全數倒掉不留一滴。而那個盛毒藥的紫色小玻璃瓶,數年後費文還無意間在詠琳那兒看過,當時詠琳跟潔西早已分手。再後來,曼卿在日本嫁了個美籍猶太人日語比她溜十倍,消息傳來眾人狂笑。曼卿信上說,老傢伙大她十九歲,前任老婆日本人,前前任韓國人,總之膜拜東方女神,更膜拜中國菜。她天天給他吃肉,豬雞牛羊還有人肉,而且專挑肥的。胖白粉嫩的曼卿妹妹沒日沒夜一逮到機會就軋老傢伙,軋得他兩腿發軟越吃越多。這女人好毒的心腸想遺產哪。
從曼卿開始一陣結婚熱,包括阿寶的青梅竹馬、蓋子前任和前前任,還有詠琳那個始終只跟她神交不性交的學姐。最離譜莫過愛瑪的新歡洪美華,這個全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