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又一春 第二節

將那枚翡翠扳指掃落,霍川偏頭支開室內丫鬟,上床掀開被褥,將宋瑜纖細嬌軀攬入懷中非要逼她面對著他:「這些天你生我的氣,如今可是氣消了?」

他不問還好,一問宋瑜便越發覺得委屈,鼻頭染上酸意,她對身後的人有多怨恨,此刻就有多難過,她試圖掰開他鐵鉗般緊緊箍著自己的雙臂:「你放開我……」

語氣里不無厭惡煩悶,霍川眉頭深蹙,翻身將她壓在身下,深深地凝視她矇矓淚眼,俯身吻了吻她的粉唇。宋瑜偏頭避開,晶瑩淚珠再次奪眶而出,一滴滴融入鬢髮之中,濡濕了身下枕巾。她臉頰帶著淚痕,無聲哭泣的模樣看了教人心碎,霍川只覺心頭仿似被人牢牢地攥著,疼痛苦悶。

霍川撐在她身側,抬手為她仔細拭去眼角淚珠,不斷湧出的淚水被他不厭其煩地抹去,末了他如嘆息般在她濕漉漉的雙眸印下一吻,他動作輕柔宛如對待稀世珍寶。的確,那是他最珍貴的寶貝。他害得她傷心,他願意耐心地哄她疼她,再多的折磨他也甘之如飴。

宋瑜起初只是綿軟飲泣,漸漸地,委屈傷心膨脹心胸,泛濫的情緒再也抑制不住。宋瑜環住他脖頸放聲哭泣,淚水不斷流入他的頸窩,滲入他的骨血之中,緩緩匯入心扉。

霍川抱住她消瘦玲瓏的身段,一遍又一遍地哄她,若她再哭下去他的心就要碎了。走時還圓潤有致的身體,如今只剩下那麼小一點,都是因為他的疏忽,才導致她受到傷害。

積攢了那麼久的悲傷怨懟,哪是一時半刻能消弭的,宋瑜埋首在他胸口不斷地說「我討厭你」,纏纏綿綿,縈繞不斷,分明是嗔怪的話,卻讓霍川陡升一種錯覺,哪怕她就這樣說一輩子也未嘗不可。只要她軟綿綿地在他懷中撒嬌。

霍川吻在她小巧的鼻尖,嘆息般地輕聲道:「我錯了。」

他不該走了小半年,不該一封家書都沒有寄給她,不該言而無信,兩個月期至卻沒有回來,不該將她放在這侯府之中,讓她受傷心碎,不該對她亂髮脾氣,不該懷疑她質問她,不該……只要是讓她傷心難過的,都不應該。

宋瑜漸漸哭得累了,乖乖地縮在他懷中,垂著腦袋吸了吸鼻子,形容凄愴,模樣可憐。

不一會兒,她又提起袖子揉了揉眼睛,拭去眼裡淚水,稚氣得像個賭氣的孩子。一雙瀲灧大眼哭得紅腫,跟個小兔子一般,偏偏這對烏溜溜的瞳仁看著霍川,片刻後,她不由分說地蓋住他的雙眼:「你不要看我,我不喜歡你看著我。」

說是不喜歡,其實不習慣罷了……那雙眼裡盛載了太多柔情寵溺,彷彿要將她融化其中。宋瑜一時之間難以接受,灼熱露骨的視線看得她渾身不自在,好像整個人都赤身裸體地站在他面前……看得她心頭慌亂,她根本沒法好好同他說話。

內室里安靜了一會兒,宋瑜低下頭去,抿了抿唇緩緩地問:「你的眼睛治好了?」

霍川任由她捂著雙目,聞言他輕揚起嘴角,低嗯一聲。

以前他目不視物,宋瑜在他跟前做什麼表情都無所謂,反正他也看不見。然而此刻不同了,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一舉一動,她的嬌怯羞赧梨花帶雨。她不可思議的美,終於能他面前綻放。

霍川對她解釋道:「回來途中,我遇見四處游醫的田老郎中,他為我查看了眼睛,重新診治一個月,效果奇佳。剛復明的那幾日,因不能長久視物我還不太習慣,這才在路上又耽擱了幾日……」他等不及眼睛完全好,便長途跋涉回到永安城,只為早早見到她。

霍川拿下蓋住雙目的縴手,幽幽的黑眸定定地看著她,從眉心到下頜,將她的模樣刻入骨髓。

「我的三妹一點也不醜。」

旭日東升,屋外艷陽高照,春風和煦吹拂柳枝,飄搖柳絮從檻窗飄入室內,染就一室溫柔。

霍川垂眸專註地看著懷裡姑娘,她睡意正酣,嬌嫩的臉蛋近在咫尺,被陽光一照,白皙的臉蛋近乎透明。他禁不住低頭輕咬一口,之後又意猶未盡地吻了吻她。大清早便擾得她不能安寧。其實如若不是她此刻氣虛體弱,霍川定然不會輕易放過她,半年未見,他有多想她,只有自己知道。

昨晚宋瑜哭得厲害,他哄了許久才漸漸止住哭泣,趴在他胸口小聲哽咽,發出小動物一般的嗚咽聲。此刻她雙眼浮起紅腫,瞧著頗有幾分滑稽,霍川將她一張小臉吻了個遍,最後停在她緊合的眼瞼上。她長而翹的睫毛微微一顫,只覺得臉上濕潤溫熱,不由得不舒服地皺起黛眉,然後緩緩睜開雙目。

面前是霍川帶笑的俊顏,宋瑜終於知道方才是什麼一直在臉上作祟了……宋瑜俏臉泛起潮紅,抬手嫌惡地擦了擦臉頰,將霍川推開一些距離:「你走開啦。」

可惜那聲音太嬌太軟,聽著反而像是撒嬌,讓霍川渾身從頭酥到腳。

宋瑜蒼白的小臉染上薄薄一層霞紅,不大願意讓他輕易糊弄過去:「你說了兩個月就回來的,為何遲了這麼久?」

霍川環住她嬌軟身軀,貼著她耳畔低聲解釋。將一路上行蹤細細說與她聽,向她解釋為何遲歸,為何不寫書信,甚至連胸口受傷都沒有隱瞞。宋瑜聞言面上閃過擔憂,她將小手貼著他心口位置,輕聲詢問:「這裡嗎?」

霍川覆上她纖纖柔荑,言簡意賅地將當時場景描述一番。如今疼痛褪去,只留下一道淺色疤痕,他看著宋瑜淚眼矇矓的小臉道:「我早已經不疼了,三妹不必害怕。」

他將她當成了脆弱的菟絲花,其實她哪裡害怕,只是替他心疼。這麼深的傷口,他輕描淡寫幾句話掠過去了,可是宋瑜知道,當時情況必定十分險惡。那處傷口距離心臟很近,稍微偏差便能要了他的命,他竟然還不以為意,這讓宋瑜有些生氣。

她恨恨地在傷口處推了一把,連帶著積攢下來的怨氣和怒意:「你以後若再這樣,我便一輩子都不理你。」

霍川蹙眉,佯裝一副痛極模樣,將她的小拳頭牢牢固定在心口:「這怎麼行?」

宋瑜本欲再開口,大抵是胸口積著一口悶氣,她忽地覺得頭腦發暈,身子綿軟無力傾倒下去,險些撞在床頭楠木上。霍川心下一驚,眼疾手快地將她穩穩撈住,只見她唇色發白,濃眉緊蹙,低聲急促地喘息著,他忙讓丫鬟再去把郎中請過來。

郎中來瞧過,道她並無大礙,只是一時急火攻心,加上身子虛弱,按照日前開的藥方好好調養即可。霍川這才放下心來,將她小手納入掌心,愛憐地不斷揉捏摩挲。

宋瑜蜷縮在錦被中,倦怠地垂著眼瞼,水眸半開半合,長睫毛像兩把小刷子一顫一顫,讓霍川的心酥酥的。霍川不敢再動她,只在她耳邊低聲道:「再過幾日,等你身子穩定一些,我們便回去隴州。」

一直黯淡無光的眸子終於有了神采,宋瑜慢悠悠地轉動烏瞳,不敢置信地問:「真的嗎?」

霍川頷首,這回他一定說到做到,他再也不會讓她苦苦等候:「此事我已經同四王提過,他已然同意。屆時世子之位會落在大嫂的孩子頭上,永安廬陽侯府,同我們再無關係。」

宋瑜露出喜悅神色,旋即又擔心起來:「可是……有那麼容易嗎?陸氏……她現在如何?」

這是幾天來宋瑜刻意迴避的話題,她知道霍川必然會對其出手了,也知道陸氏的下場不會好過。可是她一點也不想插手阻止,這是她僅有的半點私心。宋瑜怨恨陸氏,事到如今,全是她一人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霍川眉宇之間升起煞氣,周身有如裹上一層冰霜:「當年她對我母親所作所為,如今我便悉數還給她。」

陸氏居住在侯府一間偏僻院落,對外聲稱修身養性,實則迫於無奈。再加上近來她神志有些不清醒,將前去探看的丫鬟一個個打了出來,她口中的污言穢語更是不堪入耳。廬陽侯去看過幾回,見她模樣瘋癲,搖搖頭便離去了,任由她胡鬧。

儘管消息封鎖得嚴實,但仍然有風聲傳出府外,道是廬陽陸夫人心中裝著虧心事,被一個斷了手腳的丫鬟嚇瘋了。這話一傳十,十傳百,幾乎永安城上下都知道此事,連聖上都有所耳聞。

廬陽侯沒辦法,便將她鎖在別院中,沒有吩咐不得談事。原本好好的人,不到半個月便轉換了副模樣,同先前天壤之別,不得不引人唏噓。

可是,事情還沒結束,那院子里的丫鬟說,夜半時分時常有凄厲呼聲從別院傳來,先是厲聲哭喊,漸次轉為哀婉泣聲,聽得人毛骨悚然,讓人一整夜都不得安寧。起初廬陽侯為她請郎中診治過幾次,誰知白天稍有好轉,夜間便又恢複瘋癲模樣,久而久之便放棄為她醫治,指派個丫鬟在跟前伺候,任其自生自滅。

幾乎闔府都認為陸氏沒救了,只有一人不願接受此事。這天,霍菁菁一大早便來忘機庭,不由分說地跪在宋瑜跟前,泣不成聲地道:「阿瑜,我知道母親做了許多過分的事情……但是求求你,能不能勸說哥哥就此收手……母親這些天來遭受的,已經足以償還她的罪孽……哥哥若是心中仍舊有恨,我願意替母親承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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