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又一春 第一節

內室氣氛古怪得可怕,屋頂上方盤旋著一股陰鬱之氣,簡直比隆冬臘月的風雪還要冰冷駭人。沒辦法,誰叫宋瑜醒來之後,對霍川視若無睹,連一句話都未曾跟他說過,仿似此人不存在一般。

丫鬟得知她醒來,趕忙請來郎中查看,又準備粥羹湯藥伺候。在外頭跪了兩天兩夜的婢僕的膝蓋已經腫得老高,一個個早已站都站不穩了,但大家還是合手祈禱感天謝地。

郎中看了看只說雖然宋瑜人已醒來,但身體仍舊虛弱得很,需得嚴加照料,不得有任何懈怠。另外又開了幾副調養安神的方子,每日煎三次服用,連著喝上一個月不得間斷。丫鬟一一記在心上,又打發了一個小廝跟隨大夫回去取葯。

伺候宋瑜吃粥的丫鬟是個生面孔,她背靠著妝花大迎枕,蒼白透明的小臉面無表情,長睫倦怠地垂著。她勉強吞咽一口蓮子百合粥,抬眸環顧四周疑惑地問:「澹衫薄羅呢?」

丫鬟是新來的,大約知道她問的是院外跪的人,她悄悄打量一眼臉黑如鍋底的世子,斟酌地道:「兩位姐姐方才在院外……此刻應當在後罩房歇著,明日姑娘便能見到了。」

宋瑜點點頭,忽地想起一事,抬手緊揪著她的衣袖問:「我的孩子呢?」

那場夢魘至今在她腦內無法磨滅,那樣深刻的疼痛,如今回想都讓人禁不住顫抖。她不知自己是如何熬過去的,只記得自己最後已經意識不清了,好像靈魂都脫離了身體之外,於天地之間沉浮不定。

思及陸氏陰狠的面龐,宋瑜驀地害怕起來,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萬一她要對孩子不利,那自己昏迷的這段時間全無防備之力。

所幸丫鬟露出安撫的笑,同她慢慢解釋道:「小世子如今由太夫人帶在身旁,少夫人請放心。而且,小世子這時候應當醒著,若您想見小世子,一會兒婢子便給您抱來。」

宋瑜長出一口氣,擔憂之色漸漸消退,她乖覺地點點頭,滿心期盼地道:「我現在就想見他,你路上小心一些,另外再叫一個丫鬟一塊去。還有,你們替我給太夫人說句話,就道我十分感謝祖母,這幾天給她添麻煩了,改日我一定去給她請安。」

丫鬟笑著應下,喂她吃完一碗粥才離去。

那丫鬟才起身便被喚住,宋瑜不太確定地問:「我昏睡了多久?」

丫鬟算一算道:「有六七天了。」她又笑道,「才幾天的工夫,少夫人便瘦了一大圈,如今可要好好養回來。世子才回府便日夜在您床前候著,今兒您可算醒來,真箇太好了。」

聞言宋瑜沒有反應,她只淺笑著問:「你叫什麼名字?」

丫鬟眨眨眼睛道:「婢子楚娟。」

宋瑜沒再說話,她便不再多言,笑嘻嘻地退下。臨走前她將門窗關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畢竟宋瑜產後不久,不能著涼。初春的天氣偶爾會有些微涼意,室內燒著熱烘烘的地龍,四角各放著暖爐,底下人絲毫沒有疏忽,這幾日伺候可謂盡心儘力。

丫鬟也已退下,室內僅剩下宋瑜與霍川兩人。霍川就坐在床尾綉墩上,眸中光彩從最初的驚喜轉為平靜,甚或夾雜著几絲慍怒,陰晴不定地看著宋瑜。他雙目視線太過於灼熱,教人想忽視也沒辦法。

宋瑜無意間對上他視線,她有一瞬間的怔忡,可看到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那裡頭不再是空洞麻木,而帶著流轉的光華。宋瑜心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掩在被褥底下的手指絞在一塊,宋瑜翻身躺下,只露出個黑壓壓的後腦勺對著霍川,沒讓人看見她臉上表情。

宋瑜合上雙目,把驚愕詫異全吞進肚子里,牙齒緊緊地咬著下唇,她自己也分不清,現在心中的情緒,究竟是憤怒怨恨還是驚喜。

霍川一直等著她開口,然而半刻鐘過去,她依舊保持那個姿勢,動都未曾動過。

「三妹。」終於他按捺不住,起身向她走去。霍川在床沿處坐下,可惜他連喚兩聲,宋瑜依舊毫無反應,霍川不禁眉頭緊蹙,他撥開她臉頰上烏亮的髮絲,露出白凈細嫩的臉蛋。

她沉睡的側臉安靜祥和,卷翹的睫毛更顯纖長,鼻子挺翹,櫻唇粉白,饒是睡著了都不悅地顰起黛眉。看到宋瑜,霍川一腔怒火頓時煙消雲散,他勾起手指輕刮她的鼻尖,俯身在她唇上烙下一吻,末了他還覺得不夠,便逐漸加深了這個吻。

好不容易盼到她醒來,然而她對自己視而不見,霍川既惱又恨。哪怕她任性發怒都好,就是不能這樣冷漠,霍川情不自禁咬了下她的下唇,這才眷戀不舍地鬆開。

室外傳來丫鬟聲音,少頃楚娟抱著小世子出現在房中,她仰起笑臉道:「夫人,婢子將……」

楚娟話沒說完,抬頭見宋瑜似乎在睡著,她連忙放低聲音,輕手輕腳地走到跟前。正欲將小世子交到霍川懷中,誰知宋瑜忽然緩緩睜開雙目,她緊緊地盯著楚娟手臂,想要坐起,奈何卻心有餘而力不足。

「你扶我起來,讓我看一看他。」宋瑜對楚娟道。

楚娟只覺得霍川周身迸出陰沉氣息,她不知怎麼回事,少夫人哪句話惹得世子不快?

她尚未想通怎麼回事,霍川已然將宋瑜扶起,雙目燃燒著怒火,恨不得將宋瑜生吞入腹。這姑娘分明醒著,他吻她時她卻毫無反應,居然裝得這麼鎮定?眼下丫鬟一來,她便清醒了,全然是沒將他放在眼裡。

霍川手掌不由自主地收緊,握疼了宋瑜的肩膀,她眉心深蹙,傾身避開他的桎梏,張開雙手對楚娟道:「給我。」

楚娟小心謹慎地將襁褓放入宋瑜懷中笑道:「小世子跟您心意相通,這才剛來,便眉開眼笑了。」

懷中小人兒睜著烏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打量她的模樣,小臉露出笑模樣,模樣討喜可愛得緊。大抵是骨血相通,他在宋瑜懷中不吵不鬧十分乖巧,才一會兒的工夫,便讓宋瑜愛憐不已。她低頭貼著他滑膩的臉蛋,心頭全被這個小糰子脹滿了,他這麼小,是她費勁心血痛苦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來的,是她身上的一塊肉啊。

宋瑜覺得是自己沒有保護好他,導致他比一般嬰孩都要虛弱,是以需要更縝密細心的照顧。看著看著便眼眶濕潤,宋瑜彷彿愛不夠他,對著他一遍又一遍喚著團團。這是宋瑜早就在心裡想好的乳名,希望他能長得白胖健康,更有另一種意思,那便是希望他出生時,他們一家人能團團圓圓。彼時她同霍川分離許久,自然期盼一家團圓和樂美滿。

孩子的大名尚未決定,廬陽侯在等霍川回來,讓他親自為兒子起名。

團團的眼睛一轉,目光落在宋瑜身後的霍川身上,大概是覺著這人生得可怕,沒看兩眼便哭出聲。漸漸地,哭聲越來越大,有收不住的趨勢。宋瑜便擋住他的視線,抱著他哄了哄,不著痕迹地挪開了一些距離:「團團不哭,有母親在,不怕不怕。」

宋瑜好不容易將他哄安靜了,這孩子連睡著了都委屈地癟著嘴,可見方才被嚇得不輕。宋瑜好笑地點了點他的鼻子:「嬌氣包。」

她身子還虛,不能跟孩子玩得太久,楚娟原本在一旁老老實實地站著,接觸到霍川的目光,十分機靈地上前接過襁褓:「少夫人累了,不如休息一會兒。正好是午膳時間,小世子也該餓了,婢子帶他回去找乳娘,傍晚再給您抱回來。」

宋瑜確實有些疲乏,她依依不捨地鬆開手,一雙眼睛仍黏在團團身上:「我何時能自己帶他?」

「這……」楚娟為難地躊躇著,這事可不歸她管,她只負責聽命行事……她一邊想,一邊忍不住往霍川身上看去,言下之意便是此事少夫人應當問世子啊。

霍川低聲道:「你如今不適宜過度操勞,待一個月後將身子養好了,再考慮將孩子接回來。」

他的話有道理,宋瑜也很清楚自己現在情況,不能過多強求。然而失落是難免的,她眼睜睜地看著團團被抱離內室,心裡頭彷彿被剝落一塊肉,空落落地難受。

一天過去,宋瑜始終沒搭理霍川一句話。傍晚她跟團團玩了一會兒,晚膳多吃了幾口,氣色開始好轉。她對每個人都和顏悅色,笑得眉眼彎彎,連糖雪球和糯米糰子都被她逐個抱過,唯獨對霍川不理不睬。

宋瑜還記得當日推搡自己的丫鬟,本欲將她拿來詢問,今日薄羅卻告訴她那丫鬟已經死了。原來是當日責打一番之後,她失血過多又無人救治,疼痛加上絕望,讓她在第二天早上便睜著眼睛斷氣了。據說她就死在陸氏跟前,滿室滿屋的血腥味,硬生生把陸氏逼得神志不清,近乎瘋癲。

至於是誰下令這樣責罰那個丫鬟,宋瑜往外室乜去……他居然有本事讓陸氏自願住到那個地方,不知用了什麼手段,著實讓人唏噓。可是宋瑜一點也不同情她,怪只怪她自己作惡多端,如今因果循環,怨不得別人。

宋瑜斜倚著床榻,薄羅拿桃木篦子一下下給她梳順頭髮,潑墨烏髮順滑光亮,一把根本握不住。而宋瑜此時才知道,自己沒醒的時候,忘機庭的婢僕在外頭跪了兩天兩夜,當然,這也是霍川的命令。他只知道怪罪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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