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離別久 第三節

宋瑜眼波流轉,瞳仁深處充盈著瑩潤的水光。她分明著急得不行,卻要佯裝一副鎮定模樣,只是她不知道,交纏的手指早就將她的心思出賣了。此刻,她櫻粉唇瓣不由自主地緊緊抿著,這讓她看起來比這裡的梅花還要艷麗幾分。

幾月未見,她似乎更加精緻漂亮了些,此刻,她就俏生生地立在跟前,如粉糰子一般嬌嫩臉頰白得晶瑩透明,彷彿伸手一掐便能出水,長睫毛一抖,露出璀璨星輝。楊勤閉目呼吸能聞到陣陣芳香,那香氣像茉莉又似玉蕊,清淡幽恬,與她渾然一體,從骨髓里漸漸透出的誘人香味,全然不似尋常女子身上的脂粉香那般嗆人。

分明將為人母,她看著卻仍舊跟未出閣的小姑娘一般,瞳眸清澈嬌俏稚嫩。楊勤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動,他忽然就想觸碰她:「你就這麼不待見本王?」

被人一語說中心思,宋瑜稍微窘迫,旋即恢複如常:「民婦不敢,我只是不想讓母親擔心罷了。」

能把謊言說得面不改色不失為一種本領,楊勤毫不客氣地嘲笑:「你的小姑子尚且在園中,你若這麼回去,豈不是在昭告眾人,她正跟七弟在一塊?」

眼看著她小臉變得僵硬,楊勤心中大快:「你別急著走,本王有事想同你說一說。」

宋瑜微抿了下唇,雖然十分想離開,但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委實有理。霍菁菁與七王久未相見,那種刻骨的思念她最清楚不過,所以她才不忍心此時將兩人分離。宋瑜暗自忖度一番,貝齒一咬,道:「六王請講。」

反正這會兒雪下得正急,幾步開外根本看不清狀況,陸氏只會以為她跟霍菁菁避雪去了。倒是那幾個丫鬟,宋瑜頗為頭疼,她們怎麼就能跟丟呢,這眼神得多不好使啊?

鵝毛雪花飄在空中,風一吹卷在兩人周圍,帶著絲絲涼意。

楊勤並不急著開口了,他抬起眼帘若有所思地端詳著她,直到將宋瑜看得渾身不自在,他才緩緩地開口:「廬陽侯世子可否說何時回京?」

宋瑜未料想他會問及霍川的事,她警惕地抬起頭,不躲不閃地盯著楊勤:「六王此言何意?」

幾乎就在瞬間,她就豎起渾身的倒刺,彷彿一隻備戰的刺蝟。一雙水眸里寫滿了戒備。平常看著弱弱小小的姑娘,這種時候倒是堅強得很,楊勤覺得這分外有意思,便不由得揚起了嘴角。

「看來是沒有。」他輕而易舉地得出結論,大約一個姿勢站得累了,他挪步斜斜倚靠著廊柱,「蘇州府貪污案涉及面廣,其中牽連朝中許多重臣,可不是那麼好查的。稍微出了偏差,他跟四兄都不好過。」

楊勤的語氣中滿是嘲諷,好似在談論兩個榆木腦袋的傻子。他看了看四周,又看向宋瑜,只見她表情嚴肅,一張俏臉綳得緊緊的,似乎對他的話很不滿意。那廬陽侯世子失去一雙眼睛,卻換來如斯妙人兒,一點也不吃虧。

宋瑜沒反應,應該說是不想理他。

楊勤自討沒趣,他頓了頓不著邊際地道:「我尚未娶妻。」

他雖二十好幾,府中有一側一庶二位妃子,但卻始終沒娶正妻。聖上有意將建安候夫人嫡女指給他為妻,所以今天他才會出現於此。那位小姐他見過一面,模樣生得漂亮動人,舉止端莊,進退守禮,可惜始終不能入他的眼。他將對方的毛病從頭到腳挑了一遍,額頭太寬,鼻翼太大,嘴唇太厚,下頜不夠精緻,除此之外,她還沉悶無趣,迂腐守舊,總之人家姑娘全身上下沒有一處能讓他覺得順眼。

若要娶妻,應當還是娶靈動慧黠的,稍微逗弄便原形畢露,但也要可愛乖巧,聽話懂事。他抬眼看面前氣鼓鼓的姑娘,圓眸深處蘊含著怒意,顯然不痛快到了極致,卻又不得不忍耐著脾氣。他的臉上露出笑意,覺得她怎麼看怎麼討喜:「若是一年半載的世子仍舊未歸,夫人不如改嫁本王為妻,如何?」

宋瑜猛地睜大眼,像看傻子似的看著他:「六王是在說笑?」

永安城雖民風開放,棄婦另嫁是為常事,但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實在是讓人覺得匪夷所思。她同霍川的感情好好的,同他根本沒見過幾回面,為何要改嫁給他?若是讓母親父親知道了,還不得打斷她的腿?何況,她是廬陽候世子的夫人,怎能改嫁。

楊勤搖搖頭,似笑非笑地道:「本王雖然騙過許多人,但這句卻是真的。正妃之位,若是夫人願意,本王隨時可以為你騰出來。」

宋瑜被他這番話嚇得不輕,只覺他應當是腦子壞掉了才會這樣說,她的目光不由得帶上了些憐憫,她不假思索地拒絕,頭頭是道地同他解釋:「我既然已經嫁給成淮為妻,只想一心一意要同他過一輩子。他若是一年不回來我便等上一年,他若一輩子不回來我便永遠等下去,我從來都沒有改嫁的想法,請六王莫要再說出這等荒唐話。」

她就這點好,一旦堅定了心中所想,便絕不會拖泥帶水。這一番話說得毫無轉圜的餘地,外頭鵝毛飛雪迷亂人眼,廊下岑寂寧靜,許久無聲。

楊勤淡然一笑,將目光投向遠處:「看來本王是一點機會都沒了。」

宋瑜肯定地點點頭道:「願六王早日覓得良配,共攜白首。」

說完,宋瑜提著裙子走下青石台階,走入漫天紛揚的大雪之中,很快就同周遭盛景融為一體,漸漸消失不見。

楊勤一動未動,直到肩頭落滿雪花,他才微微抬了下眉,整頓衣裳再度步入梅園。

從建安侯府回來後,宋瑜腦子裡不時就會響起六王的那句話。

雖然從未想過同意,但無聊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沾沾自喜,六王對她心懷傾慕,可見她的風采果真沒有減低啊。

兩個月的時間又匆匆過去,霍川仍舊沒有消息。她托腮望著窗外,冬天行將過去,冰雪消融,萬物復甦,可以想見,不久之後,忘機庭里就會是一片春暖花開的景象。

霍川再不回來,她便真的帶著孩子改嫁算了。宋瑜賭氣地想。一開始的思念早已轉為怨懟,對於霍川,她心中早已有很多不滿,可她又不能跟任何人說起,只能自己消化。

她的肚子一日日大起來,行走很是不便利,她發獃的時候日益增多,有時來人連喚她好幾聲她都恍若未聞。好在她精神頭還算不錯,不至於讓人太擔憂。

宋瑜仍舊三天兩頭便要去一趟音緲閣,看望大嫂的兩個孩子。三四個月的嬰兒和她好玩得很,安安握著她的手指頭便不肯鬆開,看著粉粉嫩嫩的一團,連心都要軟成一片。可惜陸氏不太喜歡宋瑜接近他們,每回看見宋瑜同平平安安玩鬧,她都冷下臉來,表情嚴厲得很,以至於宋瑜去音緲閣的次數都減少許多,而且她也不敢明目張胆地同兩個孩子玩,只有趁陸氏不在時才會悄悄地過去。

宋瑜知道陸氏是什麼意思,她多半是怕她對兩個孩子不利,傷害到兩個孩子。可她哪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她疼愛他們都來不及,怎麼捨得傷害?

好幾天沒見到平平安安,宋瑜心裡頭痒痒,這天,她趁陸氏外出,就邀請陳琴音攜帶平平安安去花園裡散心。如今正值生機勃勃的時節,樹梢生出嫩芽,地上的小草剛剛冒出頭。冬日單調蕭索的白色已經褪去,處處新綠讓園子呈現出一幅絕妙的景象,讓人看了心曠神怡。

宋瑜愛憐地親了這個抱抱那個,最後她在平平的臉上蹭了又蹭,嬰兒嫩生生的臉蛋像剝了殼的雞蛋,光滑柔嫩。她親昵地喚了兩聲霍鐘的名字,這個小傢伙兒行將睡醒,脾氣大得很,誰都不願意搭理。他虛握了兩下小拳頭,別開頭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

「這性子,也不知是像誰了。」宋瑜好笑地逗了逗他,無可奈何地說道。她如今懷孕七個月了,凡事都得小心翼翼,她原本不該抱孩子,奈何眾人都拗不過她。丫鬟在後頭亦步亦趨地跟著,生怕發生丁點意外。

陳琴音眸中光澤晦澀黯淡下去,她淡淡地道:「同他父親一模一樣。」

覺察出自己說錯了話,宋瑜頓時緘口不言,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刮子。她正欲轉移話題,卻見前頭一片喧鬧,遠遠行來一人,原來是陸氏外出回府了。

兩撥人正好打了個照面,宋瑜懷中抱著霍鍾,同陳琴音一道上前見禮:「母親。」

宋瑜尚未走到跟前,陸氏便瞧見她懷中抱著霍鍾,她頓時斂起面容,細眉緊緊地皺起。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她懷裡霍鍾忽地放聲哭泣,聲音響亮,打破院內平靜的氛圍。嬰兒哇哇聲不絕於耳,聽了教人心碎。

宋瑜招架不住,哦哦哄了兩聲,他仍舊哭得撕心裂肺,豆大的淚珠兒順著小臉滑落,沒見過起床氣這麼大的,她一點轍都沒有,正欲把孩子交給陳琴音誘哄,便見陸氏命一個丫鬟快步朝自己行來。

那丫鬟步履匆忙地走上前來,對宋瑜說道:「少夫人請將小少爺交給婢子……」

那丫鬟一邊說一邊從宋瑜懷裡奪過襁褓,她走得急切,步步生風。由於她腳下力道沒控制住,她的肩膀將宋瑜狠狠地撞了一下,又急忙小心翼翼地將霍鍾抱走。

宋瑜原本就忐忑得很,此刻她足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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