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賀千歲 第二節

「走了。」霍川淡淡地道。

宋瑜滿臉疑惑,回眸看墓上碑文,那應當是當年還沒失明的霍川逐字逐句刻上去的,碑文筆畫凌厲,讓人可以想見他當時絕望的心情。

他們前後才來了不到半刻鐘,此刻回去是否太過於草率?

宋瑜頻頻回頭,孤零零的山上就立著這麼一座墓,瞧著著實過於冷清。

府里的馬車就在不遠處等候,兩人乘上車輦打道回府。一路上霍川始終沒有開口,宋瑜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不知該說什麼好。

一直回到忘機庭內室,他握著宋瑜的手帶入懷中:「三妹,我從未將他當作父親。」他的嗓音低啞,透著一點疲憊。

宋瑜抬眸盯著室內丫鬟,以眼神示意她們離去。她靜靜地任由他抱著不聲不響,心中喟嘆不已。她從一開始便知道霍川將這地方恨入了骨子裡,想想這也實屬情理之中。若換了她,她也必定如此。

旁的事情她都能猜到,唯一沒料到廬陽侯對唐氏用情至深。起初她還以為他是一時興起,沒把人放在心上,然而廬陽侯今天的舉動,讓她更加不能理解。既然深愛著,他當初為何會對霍川母子不聞不問?想必大半源於懦弱,宋瑜皺眉,替唐氏感到不值。

轉眼便到初八,太后六十大壽,皇上在承明宮前設宴,朝中文武官員前來為太后祝壽。宋瑜既然要去,斷然不能失了面子。從昨晚開始便精心準備,以百花煎湯香浴,她身上的氣息越發雅緻悠遠沁人心扉。她即使不打扮也是艷壓群芳的可人兒,如今一來,恐怕更會惹人覬覦。霍川知道後當即便冷聲道:「你若再如此,明日就不必去了。」

宋瑜哪裡肯依,在他懷裡好一通撒嬌才讓他肯鬆口。

哪個姑娘家不願意拾掇自己,她也不例外。雖然她口中答應霍川一切從簡,但是仍舊一早便起來,坐在雙鳳銅鏡前修眉綰髮。此刻,她淡掃蛾眉,唇瓣一點殷如桃花,嬌面更勝芙蓉,嫣然一笑,當真是絕色無雙。

宋瑜梳著翻荷髻,頭戴貓眼翡翠鍍金杏花簪,嬌顏如玉,美得攝人心魄。櫻色蘇綉梅花對襟衫罩在身上,綉金白紗裙曳地,窈窕身姿裊娜翩躚,當之無愧的隴州美人。

薄羅偷偷看一眼在一旁等候的霍川,附在宋瑜耳邊小聲道:「若是公子見到您這樣,必定不願意帶您出門。」

宋瑜敲了敲她的腦門,豎起食指示意她噤聲:「就你話多!」

時候差不多,是該出門。聽下人說廬陽侯夫婦和太夫人也已準備完畢,她也不能讓長輩等候,就由丫鬟扶著牽裙邁過門檻,她邊走邊說:「別忘了我準備的東西。」

她指的是一個花梨木浮雕方盒,裡頭是宋瑜送給太后的壽禮。廬陽侯有所準備,她小一輩自然也不能落下,雖然一家人一份足矣,但這是宋瑜一番心意。她精心準備了半個月調製而成的香料,煎香湯沐浴,能使人精神煥發,氣血十足。用的時間長了更使皮膚嫩滑,抗除皺紋,是太后這個年紀最適當的用品。

兩人在侯府門前等候片刻,太夫人同廬陽侯夫婦一併前來,一家人說了兩句話便各自上車,前往宮中。

宋瑜到了車上才知道緊張,她從未去過深宮內院,自然害怕。偏頭見霍川神色怡然全無焦灼模樣,不由得教她佩服。

車輦一路緩緩前行,宋瑜正百無聊賴地托腮出神,忽聽霍川低聲:「三妹,下回你若再打扮成這副模樣,日後都不必出門了。」

宋瑜大驚,不可思議地回望他,一句「你怎麼知道」險些脫口而出。

他理應看不見才是,宋瑜的動作也十分謹慎小心,避免驚動他,哪知饒是如此仍舊被他察覺。霍川臉色不大好,握著她小臂帶到跟前,抬手欲拭去她臉上脂粉。奈何宮廷轉眼便到,弄花了她的臉更加不好收拾,只得作罷。

大清早起來她便沒有停歇,霍川聽覺比旁人敏銳,是以薄羅的話清清楚楚地傳入他耳中。還說一切從簡?這個小騙子。

宋瑜掩唇的手慢慢放下,她不服氣地狡辯:「可是我本來就好看,不打扮也好看,這是沒辦法的事。」

多會強詞奪理的姑娘,霍川硬生生給她氣笑,俯身湊近她唇瓣,狠狠地吻了一口。

承明殿前搭著戲檯子,桌椅席位已經安排好,宮女內侍往來穿梭,均規矩有禮。

已有不少朝中重臣到場,另外還有幾位王爺皇子,相熟的便站在一旁談笑風生,不太熟悉的,也會藉機跟朝中權貴攀談示好。其中不乏熟悉面孔,端王和少傅高祁謙也在,而且端王身旁站著一身玄色衣袍的侍衛統領許盛。

廬陽侯在前同幾位王爺皇子一一見禮,側身將霍川介紹給眾人:「這是犬子霍成淮,諸位應當頭一回見到他,他有什麼失禮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說罷他又替霍川介紹在場眾人,除了端王之外,其他幾位王爺名號繞口,宋瑜聽得頭暈腦漲,根本記不住。

其中一個王爺年紀瞧著比廬陽侯還大,他目光落在陸夫人身後的宋瑜身上,慈目一笑:「這位是菁菁?幾年不見,越發亭亭玉立了。」

一句話將眾人目光全引到宋瑜身上,她應付不來這種場面,是以從一開始便勉力減少存在感,饒是如此仍舊被人察覺。她低頭斂眸,正欲出聲解釋,霍川已然為她開口:「王爺誤會了,這是內子宋瑜,菁菁今日身子不便沒能前來。」

說是身體不適,其實霍菁菁跟段懷清出去了,為此陸夫人險些被氣死。她本欲趁此機會讓霍菁菁在朝中勛貴面前露露臉,或許能尋到一門合適夫婿。哪知那丫頭不爭氣,風頭全被宋瑜搶了去。但看看眼前的狀況,她轉念又鬆一口氣。好在菁菁沒來,否則她根本比不過宋瑜容貌。

話音剛落,幾人恍然大悟:「聽聞前些日子侯府大喜,想來便是此事。」

說著,眾人紛紛道喜,說是改日送上賀禮。原本事情至此就算揭過去,偏偏一位穿寶藍織金衣袍的皇子開口:「都說世子娶了隴州第一美人,姿容無雙,夫人何不抬頭示人?」

說話的正是六王楊勤,他生性桀驁,驕縱難馴。是衛皇后的小兒子,平日里被寵得沒邊兒,沒人敢管教,才養成如今這無法無天的性子。

他這番話委實有些唐突,宋瑜不悅地凝眉,這人好生無禮。靜了片刻,霍川沉聲道:「內子性怯,請六王見諒。」

有了台階下,宋瑜低頭行禮,聲音拿捏得軟糯綿軟:「請六王見諒。」好似她真箇是怕極了。

姑娘家怕羞是常有的事,何況她才嫁人不久,根本不值得計較。六王沒再出聲,直到前面尖細嗓音高喚聖上至,眾人立時噤聲,轉身前去恭候聖駕。

楊勤舉步前往,離開時往宋瑜方向睇去一眼,恰巧對上她一雙瀲灧妙目,在八角燈籠的映照下璀璨明亮,熠熠生輝。

饒是她低著頭,仍舊能看出容貌不俗。身段裊娜,身上香味十分獨特,不知用的是哪家的香料。如今她因為要為霍川引路而微微抬起頭來,周遭頓時黯淡無光。那雙眼睛中的驚慌一閃而過,旋即她抿了下唇似是不悅,頓時又添加了不少生動。

宋瑜哪裡想六王會忽然回頭,她猝不及防地對上他的雙目,不由得渾身一僵,下意識便躲閃開。腦海里留下他嘴角若有似無的笑意,教人心頭難安。

皇家齊聚一堂,聖上比想像中要和善得多,笑起來慈眉善目。不過他身上與生俱來的威儀,舉手投足的尊貴氣息,也足夠教人心生敬畏。相較之下衛皇后不苟言笑,目不斜視,總讓人覺得,她不大容易相與。

今日主角是聖上的嫡母陳太后,她雖有六十,但瞧著精神很好。笑時眼角褶子給她添了幾分慈祥,韻味十足,想來她年輕時必定是艷冠群芳的美人。王爺皇子分別上前賀壽呈獻壽禮,送上祝詞。六王楊勤很會說話,將陳太后哄得眉開眼笑,一看便知他平時很得長輩寵愛。

皇子王爺獻完賀禮,才輪到廬陽侯上前,為了此次壽宴,他特地去昆崙山請來一尊南極仙翁玉雕,賀太后千歲無疆。陳太后讓宮婢收下,目光一轉就落到後頭一對新人身上:「這便是廬陽侯世子了?聽聞前不久才大婚,哀家這兒也為你們準備了一份賀禮。」說著,她便讓宮女去取禮物。

霍川與宋瑜行禮謝恩,旋即,宋瑜又將手中捧著的檀木盒交到宮人手中:「這是家中自製的香料,取名為笑蘭香,其中以蘭草、白芷、枸杞等研磨而制,加蜂蜜調和封存,煎湯沐浴能使顏色常駐,延年益壽,養血益氣,區區薄禮請您笑納。」

壽宴上送的壽禮無外乎那幾樣,年年如此玩不出新花樣,陳太后早已失去興緻。這種東西她倒是頭一回收到,她沒直接讓宮婢收起來,反而拿來檀木盒放在鼻下輕聞,顯然頗感興趣。入鼻是一陣恬淡幽香,讓人覺得清新舒爽,她彎唇輕笑:「宋氏真箇七竅玲瓏心,恐怕為此費了不少心思吧?」

宋瑜搖頭,抿唇謙和:「多謝太后體恤,臣妾家中便是以此營生,所以對臣妾來說,這並不為難。」

宋家不是簪纓世家,而是商賈門戶,雖是隴州一帶的富商,家財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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