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千里緣 第四節

未等宋瑜鬆氣,她才緩緩地道:「徐嬤嬤是宮裡退下來的老嬤嬤,行事規矩有經驗,昨日我特意送去是想幫你二人一把。畢竟有些事你們不明白的,都可以向她詢問……罷了,我本想著將她送予你使喚,既然你不中意,那便日後再說。」

誰稀罕一個木頭成天杵在跟前?

別人不好說,宋瑜是頭一個不願意的,她可不想以後也變成這副模樣,低頭靜靜應了聲是。不送到她跟前再好不過,宋瑜巴不得不再看見她,徒添堵心。

陸夫人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將兒媳茶一飲而盡,效仿廬陽侯給她遞了封紅包:「我另外準備了一份禮物,少頃命人給你送去。」

宋瑜斂下眸子,先拜謝起來:「多謝母親費心,兒媳感激萬分。」

「日後都是一家人,不必這樣客氣。」陸夫人將她從地上扶起,倒真有些和樂融融的模樣。

尤其這句話說得頗為入耳,聽得一旁廬陽侯連連點頭:「對,是一家人。兒媳委實客氣了些,在我們面前儘管放鬆便是,大可不必如此。」

宋瑜抿唇一笑,態度恰到好處:「是,兒媳省得。」

話雖如此,誰敢真正做到放鬆,宋瑜自始至終提著心肝,惴惴不安。

陸夫人轉了方向,目光落在下方那名少婦身上:「老夫人在山上法音寺念佛,連你二人婚事沒趕得上參與。府中香火本就不旺盛,誠哥兒走得急,只留下琴音一人。她便是你的嫂子,你理應向她敬一杯茶。」

一番話里信息十足,宋瑜才知道侯府除了陸夫人之外,更有一個老夫人。自打霍繼誠過世之後,她便一心向佛,更是不管家中情況如何。不過,在此之前,她只知道霍繼誠去時年輕,不知他尚有一妻,難怪入門時只覺得那少婦面容悲戚,神情懨懨,與旁人都不相同。

細想之下她更是可以理解,任誰死了丈夫都不會好受,更何況她還是如此年紀……大越民風比以往開放許多,民間女子穿衣打扮越加開放,婚嫁逐漸自由,並非不可改嫁。然而她既已嫁入侯府,便註定與旁人不盡相同了。

為了這侯府門面,她註定只能將一輩子的光陰葬送於此。

宋瑜循著龔夫人目光看去,對上一雙柔和平靜的眸子,她怔忡須臾,應了聲是便轉身走去。

墨彩小蓋鍾遞到她手上,宋瑜覺察她手指冰涼,她頓了頓,恭敬地道:「嫂嫂請用茶。」

陳琴音對她彎了彎唇,看著是個極好說話的人。她象徵性地飲了兩口,將茶擱置在八仙桌上,拿起桌上一個檀木雕花的方盒。打開后里頭是一對鎏金銀釵,玉燕棲於枝頭之上,造型別緻。她看看珠釵說道:「這是我陪嫁中最喜愛的一件飾物,挑來挑去沒有比它更合心的,如今便轉贈於你。倒希望你同二弟生活和睦,同這燕子一般惜春惜福,和和美美。」

宋瑜小心地接過錦盒:「多謝嫂嫂,這禮物貴重,讓宋瑜受寵若驚。」

她瞧著是一臉無害的模樣,但其中的祝福又有幾分是真的。燕子雖報春,但更有另一種蘊意,那便是對時移世易的不甘與惋惜,她在暗自表達什麼?

宋瑜心中輾轉千百回,也猜不透她內心想法,只好抬眸看她,便見她笑容淡淡的,她邊笑邊說:「早聽說隴州有位出了名的美人兒,纖細明媚,是旁人無法比擬的絕色。今日一看,果真傳言不假,比起我來,這銀釵戴在你身上或許更有價值。」

她所言非虛,堂屋裡有四個姑娘,另有好幾名丫鬟,大都顏色姣好,各有千秋。然而自從宋瑜前來,只消往中間一站,不必說話亦不必張望,輕鬆便將她們壓了下去,讓那些姑娘頓失光彩。

白玉臉頰彷彿月光雪色一般通透無瑕。粉面含羞帶怯,是屬於新嫁娘才有的甜澀,微紅粉腮,一笑妝來。櫻唇一點桃花般,瞧著漂亮得不像話。若是擱在天子宮中,想必都沒有幾人能與她攀比。

宋瑜也不多推辭,目光不經意落到她手上。她的手總是有意無意地放在小腹,是下意識地防護。宋瑜心中疑惑,正欲開口便被陸氏截去了話頭:「見你二人相處融洽,我便放心了些。琴音近來情緒欠佳,宋瑜得空便多去陪她一些。」

宋瑜尚未從她話中品出什麼滋味兒,陸夫人便已和盤托出:「月前郎中診斷出她有三個月身孕,彼時誠哥兒已經……苦了這孩子,生來便是個沒有父親疼愛的。我年紀大了,同你們說不到一塊兒,今日見你和琴音相處得來,不如以後你多勸慰開解她,畢竟她心情不好,著實會影響她的身子的。」

嫂嫂懷著身孕,宋瑜下意識便去看她的肚子,才三個月根本不顯懷,加上她骨骼纖細,是以與常人沒有兩樣。

侯府要添新人了,怎能不教人高興,饒是宋瑜這個新娘子,也禁不住翹起嘴角:「恭喜嫂嫂,嫂嫂定要將自己照顧好,孩子才能平安長大。」

陳琴音努力彎了彎嘴角:「承弟妹吉言……」

後面應當還有一句,但她卻半晌都沒說出來,餘音在樑柱上盤桓幾圈,縹緲散去。

她如何不希望孩子健康平安,奈何他生下來便註定是坎坷的命盤。沒有父親是其次,若是個女兒倒好,是兒子便不大容易了……她小心翼翼地撫著肚子,陸氏得知她有身孕後,歡喜之色溢於言表。

怎能不歡喜,這孩子是侯府嫡室嫡孫,身份正經,繼承爵位理所當然,豈是一個外室能相爭的?

哪怕暫時讓霍川入府,將他寫入霍家族譜,她都不能真正承認他的身份。

陸氏的指甲不自覺掐進了肉里,可她卻不覺得疼。她先前不將此事公開,是怕有人藉機對陳琴音不利。如今開誠布公地交代清楚,則是給眾人敲了警鐘,表明她會把這府中人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誰要想加害她的孫兒,她定不會讓他好過。可她委實想多了,宋瑜對她小人之心尤為不屑,那好歹是一個小生命,她相信,就算霍川對她恨之入骨,也不會殘害一個未成形的嬰孩。

堂屋另外兩個庶出姑娘沒機會插話,倒是霍菁菁活絡得很。她見氣氛有些尷尬,便起身將宋瑜拉到跟前:「阿瑜,你快過來我這裡瞧瞧,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

說著獻寶似的將一對金翠嵌珍珠耳墜捧到她跟前,一看便是價值不菲,這姑娘敗家的本事與宋瑜不相上下:「我覺得這耳墜配你再合適不過,這是前年生辰宴上李尚書家小姐送我的,我因喜歡便一直收藏著,見到它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你。」

盒內紅綢上鋪著一對盈盈潤潤的耳墜,光澤柔和,確實是極品。霍菁菁是真心誠意地待她好,上回花朝節也是,她莫名其妙地買了一大堆有用沒用的,至今都在柜子里擱著。

宋瑜禁不住心頭一熱,拉著她的手嗯了一聲,又道:「待會兒你同我回忘機庭,我也有東西送你。」

說罷她也沒忘另外兩位小姐,她偏頭笑吟吟地望向她們:「二位也一併前去吧。我雖未見過你們,但進了一家門便是一家人,因年齡略長你們些,姑且做大自稱為姊。不知兩位妹妹芳名是什麼?」

進了一家門,便是一家人,好暖心的一句話,絲毫不見做作之態。

不止廬陽侯面露滿意之色,連霍川都露出和悅神態。

女兒家打交道他插不上話,是以只坐在一旁聽她軟聲談話。到如今才知她還有如此鎮定沉著的一面,平常在他面前她卻只會撒嬌……霍川想起她在懷裡嬌憨情態,難免有些不耐煩,這敬茶也忒長了一些。

那兩位姑娘分別是妾室李氏和趙氏所出,稍長的那位看著更圓滑一些,穿石青色對襟大袖,起身朝宋瑜盈盈一禮:「楚蘭拜見嫂嫂。嫂嫂初來乍到,卻將我和素雲記在心上,使我二人受寵若驚……」

說罷她身旁的姑娘也起身行禮,但是她卻不如霍楚蘭會說話,再加上她生了副尖銳刻薄的嘴臉,讓人瞧著不大舒服,尤其抬眼瞧你的那一瞬,眼裡好似藏了許多詭計:「多謝嫂嫂。」

宋瑜微蹙起了眉,雖為不適但也勉強應下:「……不必。」

這一番敬茶總算結束,因新婚燕爾,陸夫人特准她未來十天不必來見禮,在屋中好生養著。

其實,這番舉動大抵是因為陸夫人見她走路姿勢尷尬,都是女人,對此頗能理解。只是十天委實多了一些,不知是不是不待見她,正好如了宋瑜心意,她扭捏了一陣便應下。

「偏廳有兩位姨娘候著,你等下前去見一面便是,日後有個印象。」陸夫人同她交代。

妾室是上不得這種檯面的,更別提有資格喝她親手遞奉的茶水。待恭送廬陽侯夫婦離去後,宋瑜便前往偏廳會面兩位姨娘。她們等的時候太久,此刻俱已昏昏欲睡,見她來了恍然驚醒,起身見禮。

從模樣上大約能看出是誰的母親,穿鵝黃衫的這位便是楚蘭之母李氏,寶藍挑線裙子的便是素雲之母趙氏。

兩人被頭頂陸夫人壓制多年,早已沒了初入府時的傲骨矜貴,只剩下戚戚恭敬。

宋瑜跟兩人隨意寒暄了兩句,她原本就不是話多的人,叫她做這事著實有些為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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