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鴛鴦錯 第四節

宋瑜被問得臉上一熱,只因想起兩人途中朝夕相處的時光,還有那晚客棧中他的無禮。她轉身假裝觀看牆上纏繞蜿蜒的地錦,聲音里多了幾分遲疑:「他回到家中,我在客棧居住,能發生何事?」

宋琛嗤笑一聲顯然不信,他手一用勁兒便將整個花骨朵扯了下來,嬌艷欲滴的花瓣上晨露搖搖欲墜,他毫不客氣地反問:「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這點道理連我都懂,擱在眼前的嬌花他會不採?」

好一番直白的話,說得宋瑜根本沒法反駁。

宋琛近來一直跟著大哥四處奔波,重新拾起荒廢多年的書卷,說話越發文縐縐的,透著一股子文人的酸味兒。

宋瑜嫌棄他裝模作樣,高縵履微抬踢起一塊碎石頭,精準無誤地砸中他的小腿:「這些話你不許在母親父親面前說。」

宋琛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探頭探腦不懷好意地問:「這麼說,便是有了?」

頭頂烈陽熾熱,連院里空氣都變得煩悶,宋瑜臉上不受控制地騰起一抹紅暈,襯得白玉般的雙頰分外嬌俏。不消她有任何表示,宋琛便瞭若指掌,他低哼一聲揉了揉小腿道:「不是我刻薄,我是當真覺得這人同你不合適。」

他這還不刻薄?每回遇見人家都恨不得將人生吞活剝了,凶神惡煞的,幸虧霍川看不見。

宋瑜下意識竟然幫霍川說話,這讓她吃驚不小。思及霍川在廬陽侯面前那番話,她至今都有些怔忡,他真要來宋家提親嗎?若他來後,她已經同林家定親了呢?

對於霍川,她說不上來那是一種怎樣感情,宋瑜身上似乎被他打上多處烙印,任何無足輕重的小事都能同他扯上關係。這一趟永安行確實將她改變許多,他陰鷙跋扈的背影,陽光下的溫潤笑容,總之霍川的一言一行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他的身世是宋瑜無法想像的悲戚凄苦,那樣環境下成長的人,難怪脾性會這樣陰沉古怪。

宋琛見她形容消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兩晃:「怎麼,你當真被他勾去了魂魄?母親已經操心你接下來的婚事了,指不定過兩日便要同林家定親,你究竟怎麼想的?」

宋瑜回神,揮開他的手:「母親讓我後日見林公子一面,若是滿意,這事就定了……」

她會滿意嗎?她對那林家公子沒有任何感想,哪怕見面恐怕也不會有絲毫變化。

宋琛搖頭晃腦,說得頭頭是道:「我先前見過一回,他確實是百里挑一的模樣,只可惜不如謝昌。」他低嘆一聲不無遺憾,「我還是覺得你同謝昌最為般配。」

他才多大,就這般操心宋瑜的婚事,而且對此似乎十分熱衷。先前他對謝昌便是如此,千方百計地撮合兩人,可惜最後無疾而終。後來宋家同謝家退親了,他凡事都打探得清楚明白,事無巨細地分析給宋瑜聽,表現得前所未有的貼心。

宋瑜作勢捂他的嘴:「這話也不許再說了,若是被母親聽到,仔細你身上的皮。」

自打謝家提出退親後,龔夫人便再聽不得謝家半點消息,每每聽到總會惱怒非常。兩家關係也一直僵硬,直到龔夫人得知柳荀是謝昌介紹的郎中後,才有所好轉,但聽到關於他的話時,她仍舊沒好臉色。

宋琛悻悻地住口,他往內室看了一眼,只見裡頭和樂融融,母親父親對視一笑,好不親密,他們家已經多久沒有這樣高興的時候。

丫鬟在堂屋裡特意豎起一道屏風,隔斷內外視線,不過屏風兩邊的人卻能聽得到對方的談話聲。

今日母親特意將林家公子請到府上,為的便是讓宋瑜一探究竟,當然,這已經是他們對她最大的縱容,旁的人家姑娘哪有這種待遇,可見宋鄴夫婦對其有多溺愛。

宋瑜特意搬了杌子坐在屏風後頭,面前綉墩上擺著晶瑩剔透的葡萄。她端是看熱鬧的心態,一邊剝皮一邊豎起耳朵仔細聽外頭談話。

母親請林畫堂入屋,令丫鬟端茶遞水,伺候周到。宋瑜瞧不見他的模樣,只能聽見他彬彬有禮的問候,不夠硬朗,聲音也不好聽。宋瑜下意識便拿他同霍川做比較,連自己都沒發覺,她自顧自唏噓,不一會兒一盤葡萄很快就被吃完了。

龔夫人試了一口洞庭君山,抬眼親切地笑著問道:「不知公子看上我們三妹哪一處?」

總算聊到讓人感興趣的話題,宋瑜接過澹衫遞來的絹帕擦了擦手,命人撤走跟前水果,雙手托腮全神貫注地聽著。

外頭林畫堂答道:「三娘溫婉純良,性子隨和,又知書達理,孝敬長輩。不僅貌美,又有如此品行,委實世間難尋,若是錯過恐怕畫堂會遺憾一世。」

說得真是好聽,可宋瑜偏偏沒聽出任何誠意,沒來由地對他處處看不順眼。

其實他答得不錯,兩人素未謀面,只能憑藉口口相傳得知對方消息。說的話又恰到好處,舉止有禮,龔夫人瞧著是挺滿意。

宋瑜實在聽不下去,起身準備回屋,卻一不留神碰倒了身前綉墩,砸在地上發出沉悶聲響。此聲自然傳到外頭去,林畫堂疑惑出聲,抬頭向青松翠柏折屏看去。

龔夫人抬手無力地揉了揉眉心,這孩子真是太不爭氣,凈會給她尋麻煩。事已至此,再解釋反而欲蓋彌彰,索性將宋瑜喚出來見上一面:「誰在裡頭?」她聲音從容,不見絲毫窘迫。

宋瑜定了定神,接過旁邊丫鬟手裡放著葡萄的托盤,剪了一小串放在新的托盤中,低頭認錯般走出屏風:「母親,是我。」

兩人偽裝得天衣無縫,若不是丫鬟參與其中,恐怕也要被矇混過去。

她踱步走到龔夫人跟前,獻寶似的托著一串紫葡萄道:「母親,這是清晨別院里送來的葡萄,清甜多汁,我便想送來給母親嘗嘗。沒想到母親在會客,一時不察才碰倒了綉墩兒,母親不要責怪我。」

說著她露出靦腆笑意,水眸彎起好似一彎月牙兒。她語氣誠懇,乖巧懂事,叫人不忍責備。

龔夫人無可奈何地瞪她一眼,順水推舟向她介紹:「這是城南書畫閣的公子林畫堂,前幾日便是他登門求親。今日恰逢你在,不如你們先見上一面。」

宋瑜抬眸朝林畫堂看去,不出所料對上一雙驚艷眸子,他怔怔地盯著宋瑜,瞬間竟像痴了一般。

向來只聽旁人傳言宋小姐貌美,乃世間絕色,但從未目睹芳容。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她一顰一笑都包含萬千風情,舉手投足間的那種嬌憨,卻使她顯得平易近人,越發可愛。

少頃,他就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他低咳一聲掩去眼裡神情,起身施禮:「畫堂見過三娘……」只說這句好像不大妥當,然而他嗓子堵住一般再說不出其他話來,禁不住暗罵自己愚笨,連腦門都急出汗來。

宋瑜仍舊瞧不上他,無非又是個看模樣說話的膚淺之人。若是有一日她年老色衰,不知會是何種下場……她似乎想多了。宋瑜把目光再回到林畫堂身上時展顏一笑:「方才失禮,讓公子見笑了。」

林畫堂並不以為意,若非如此他怎有機會見她,一切都是緣分罷了。

他越想越覺得滿意,好似明日便能成親一般,又陪著龔夫人聊了半炷香的工夫,其間目光總會落在宋瑜身上。宋瑜全程低著頭,他以為她是害羞,是以回去時心情可謂暢快愉悅,覺得自己有七八成把握能將宋瑜娶進家門。

然而待他走後,宋瑜便央求龔夫人:「母親行行好……我不願意嫁給他。」

龔夫人卻對林畫堂頗為滿意,掰開宋瑜手腕將她仔細看一遍:「我瞧著林公子倒是不錯,會說話又懂得為人處世,況且林家生意需要咱們照拂,你嫁過去後不會受委屈。」

宋瑜只不住搖頭,期期艾艾地道:「我不願意……」

她心裡頭著了魔似的,控制不住地想起另一張驕傲自大的面容,無論是他狂妄或是溫和,都給宋瑜留下極深的印象。他分明對她很過分,甚至從未對她有過好臉色,可她就是不斷地拿林畫堂同他比較,越比越心寒。

林畫堂未必處處不如他,但宋瑜心裡的秤卻已然有失公正。意識到這點,她更是心亂如麻,惶恐不安。

她這是怎麼了,被欺負還能上癮不成?

自打上回意識到這個事實後,宋瑜已足有三日沒出門見人。

她一天里大半時候都將自己裹進被子里悶悶不樂,連丫鬟問起都閉口不言。澹衫以為她生病了,請了郎中前來查看,也是呢,不過短短几日光景,她便形容憔悴倦怠。嚇得澹衫以為她得了不治之病,郎中診治之後才知並無大礙,不過是憂思過度罷了。

「姑娘究竟怎麼了,何事讓您如此憂愁?」澹衫給她穿上鞋襪,扶她到鏡前梳發穿衣。

宋瑜已經好些天沒看見外頭太陽,委實憋悶過頭了。她梳洗穿戴完畢,便想去別院一趟,一來可以看望父親,二來去城外更能散心。

她踏上出府的車輦,將宋琛一把推到外頭:「你跟著大哥出去。」

宋琛雖然沒有她的煩惱,卻實在不想東奔西走,便借著看望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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