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廬陽侯 第四節

霍川蹙緊眉頭,不容她有任何爭辯:「過來。」

他越是強勢,宋瑜便越是抗拒。憑什麼他說什麼便是什麼,一路上他都沒給自己好臉色,到了永安城還要欺負她?憋悶了好些天的委屈一觸即發,宋瑜忍不住後退兩步頓了頓道:「我不去。」

澹衫薄羅早在下車時便愣住了,尤其是薄羅,她直直地盯著侯府大門久久不能回神。

宋瑜在自己面前,鮮少有出言反抗的時候,更別提態度如此堅決,是以霍川好半晌沒出聲。他頓了頓,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宋瑜,語氣禁不住更強硬幾分:「三妹,你忘了答應我何事?」

宋瑜忙不迭搖頭:「我答應陪你來永安城,如今已經到了,園主不要強人所難!」

何況院子里一看便是才出喪事,她和這裡的人非親非故,去了只會惹人不待見。霍川的意思她大抵能猜到一些,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加抗拒。她連丁點準備都沒有,父親的病情尚未有任何好轉,此刻她實在沒有別的心思……

霍川彷彿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在她行動之前已經吩咐明朗:「將宋小姐帶來!」

所幸宋瑜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在他出聲的同時她便轉身逃跑,她就不信他們還能當街抓人。所以,明朗尚未行動,便看見宋瑜提著襦裙遠遠躲開,特意立在人來人往的十字街口,一臉倔強地盯著這邊。

明朗面露難色,處於兩難之地:「園主,您將宋小姐嚇跑了……」

霍川緊緊握著手中紫檀拐杖,臉色陰沉得嚇人。

她一路上都乖巧聽話,幾乎讓霍川忘了她雖是小綿羊,但也有反抗的時候。她表面千依百順,實則內心千般不願,關鍵時刻出人意料。

真是個善於偽裝的姑娘……霍川下頜緊繃,情緒很差。

澹衫薄羅緊隨在她身後,都是一臉複雜,素來話嘮的薄羅此刻也成了啞巴,半天不吭聲。

她兩手空空走在宋瑜身側,方才走得急忘了帶行李,還好腰上隨身掛了個錢袋子。不只是她沒猜出來,就連澹衫琢磨了許久都沒想通:「霍園主怎麼會是侯府的人……他莫非是廬陽侯的子嗣?」

宋瑜更是無從得知,她腦子混沌,理不清這錯綜複雜的關係。

霍川若真是廬陽侯之子,那他為何隻身一人定居隴州?他的眼睛是為何瞎的,府里去世的人是誰?

宋瑜想得腦仁發疼都沒得出任何結論,偏頭正欲同澹衫說話,猝不及防對上一位男子探尋目光,目光中不乏驚艷和興趣,她這才有所警覺,低頭覷一眼身上衣裳,紅襦白牡丹束胸裙,她甚至脂粉未施,著實稱不上艷麗……

然而不止那位男子,街上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她引來。以往在隴州她未有所覺,大概因為眾人早已聽說過關於她的傳聞,就算見到了,也不會因為她的美貌而太過於驚訝。然而在初來乍到的永安城,她的容貌實在引人垂涎。

宋瑜心中不安,讓薄羅澹衫守在兩側,顧不得尋找那名柳醫師,先尋好客棧安頓才是正經。

薄羅身上拿著錢袋,數額不多但足以撐上幾日,剩下多半銀錢都放在另一個包裹里,然而那個包裹卻落在車輦上。澹衫手裡提著的包袱,裝著的是宋瑜這幾日換洗的衣裳和一些護膚藥膏,這對宋瑜來說再重要不過。

東大街看著相對安全清凈,宋瑜便挑了一間地段熱鬧的客棧,要了兩個房間。客棧外頭恰好對著鬧市,來往商販行人絡繹不絕,間或有議價爭執聲傳來,以往宋瑜定會覺得地方嘈雜煩悶,此刻卻覺得再動聽不過。

正因為吵鬧才足夠安全,否則地處偏僻,她連求助都毫無辦法。

在客棧里換了身不大顯眼的衣裳,宋瑜這才走出客棧,按照謝昌圖紙所畫前去尋人。

畢竟天子腳下,永安城委實比隴州繁榮昌盛得多,街道兩旁的鋪子賓客盈門,陳列著各種稀奇玩意兒,更有許多她不曾見過的脂粉。宋瑜看得心癢,若不是有要事在身,她一定進去好好研究一番。

穿過了兩條街道,她終於在西街一個偏僻角落尋到那位名為柳荀的醫者。

此處雖不好找,但前來治病的患者卻一點不少。外頭的長凳上幾乎坐滿了人,裡面還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童子在招呼眾人,端茶遞水很是親切。

宋瑜走上前去問詢:「請問柳荀柳郎中可是在此?」

小童子停下手裡動作,偏頭看她:「師父在裡面替人診病,請小姐稍等。」

宋瑜沒有辦法,只得與外頭的人一塊等候。

足足過去一個時辰才輪到她,宋瑜隨著小童子走入內室,折屏後頭坐著一位年邁的郎中,郎中約莫有六七十歲,鬚髮皆白,宋瑜拿出謝昌為她寫的書信,連同一棵百年人蔘一併送上去:「小女冒昧拜訪,請柳老先生見諒,實乃家父病重不愈,特來求助於您。」

柳荀將那封信讀完,默聲不語地擄了擄花白鬍須,隨即又打開檀木盒子,仍舊未有動容。他低聲喟嘆,這才徐徐出聲:「你的來意懋聲都已在信中說明,並非我不願意,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宋瑜目露疑惑:「老先生此言何意?」

一旁的小童子將東西歸置齊整,忍不住接話道:「師父前些年染上風寒,腿腳很不便利,怕是沒法同小姐走恁長的路。」

宋瑜這才意識到他一直坐在交椅上,她自覺這個眼神十分不禮,連忙收回目光斂眸道:「先生,往返的路上有車輦供您搭乘,定不會委屈了老先生……」言罷微微一頓,軟聲懇求道,「家父已卧榻多年,走投無路,唯有您能救治……」

柳郎中聞言笑了笑道:「小姑娘,天下之大,能人異士何其多,你怎麼知道唯有我能救你父親呢?」

宋瑜是個活絡的人,眸子轉了轉很快地道:「因為謝公子道您懸壺濟世,是個不可多得的好醫者。方才我在外頭見到不少疑難雜症的患者,您能醫治他們,必定也能救我父親。」

柳荀略有鬆動:「如你所言,我若是同你前往隴州,那些病人可就沒人診治了。他們之中不乏患急病的人,沒人幫助一樣會喪命,我若是救了你父親,便要捨棄他們許多人,小姐認為如何?」

醫館不大,能替人治病的郎中統共就他一人,小童子尚未出師,不過負責抓藥收取診金。

難道偌大的永安城僅這一家醫館?宋瑜斷然不信,但她又不能出言反駁,她為難地看向柳郎中:「我若是能尋來一人到醫館幫忙,老先生可願隨我回隴州?」

柳荀向她看來,笑容和藹:「懋聲三日內給我寄了兩封書信,這孩子多年未與我聯繫,這次,無論如何我都得給他幾分面子才是。」

這便是答應了?宋瑜心裡一輕,臉上綻出笑意:「多謝老先生。」

後頭還有人在等候,她不好多作耽擱,告辭離去。

回去的路上,她的步子明顯輕快了些,她本以為老先生會很難請,未料想他是個如此通情達理之人。說書人道醫術高超的郎中都有怪癖,不近人情,看來並不盡然。

然而轉念一想,她卻又犯了難。自己該到哪裡尋一個懂醫術的人幫忙呢,難不成去別的醫館撬牆腳?

此舉並非行不通,宋瑜思忖一路,在一家脂粉鋪子前停住腳步。

澹衫不必想也知道姑娘此刻心裡想的什麼,她尚未來得及出聲阻攔,宋瑜已然舉步邁入店內。

貨架上滿目琳琅,除了胭脂水粉外還有一些發簪花鈿,宋瑜一個個挨個看過,愛不釋手。她手底下這盒梨花玉容粉看起來很好,有淡淡梨花香味,聽聞店家說用後能使皮膚嬌嫩,面容姣好。她一時心動便買了下來,另外還有香身白玉散、白牙散,滿載而歸。

店家熱情,另送了她一支簪花步搖,宋瑜笑眯眯地接過道了聲謝。其實,宋瑜也不是揮霍無度,她買下這些胭脂水粉,也是為了好好研究一下,說不定自己也能調出這些脂粉,擴大自己的生意。何況,現在他們人在京城身無分文,說不準得靠她調出來的香料,她們才能有銀子回家呢。

從店裡出來後,與宋瑜的愉悅形成反差,澹衫在後頭愁眉不展。她摸了摸癟下去一半的錢袋,開始琢磨日後幾天該如何度過,依照姑娘這樣散財如流水的速度,不出兩日她們便要打道回隴州了。

她的苦惱宋瑜全然不知,正欲回到客棧嘗試一番方才所買,便在樓下大堂遇見一位熟人。

霍菁菁坐在距離門口最近的一張桌旁,特意等她似的,見她回來便一躍而起來到她跟前。不顧宋瑜反應挽住她的手,語氣抱怨:「阿瑜,我信上不是說了請你到我家來,你為何不去?」

她才從家裡出來,眼圈紅紅,一副才哭過的模樣。然而她哭不是為了宋瑜,而是大哥暴病過世所帶來的打擊。

這幾天家中陰沉沉的,每人都心情沉重,她更是悲慟。

無論霍菁菁多麼不願意麵對,她的大哥都走了,再也不能疼她愛她,在她做錯事時替她隱瞞……思及此霍菁菁鼻子一酸,又要落淚,可她不想在宋瑜面前哭,只是睜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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