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宋琛頓時泄氣,他不是沒問過謝昌,然而謝昌對此守口如瓶,半點口風都未曾透露。
第二日兩家退親的消息便在隴州傳遍了,引起軒然大波。
宋家謝家的親事隴州城裡百姓無不知曉,畢竟雙方都是隴州出了名的人物,謝昌與宋瑜又是郎才女貌,很是登對。然而一夕之間謝家竟退親了,此中內情無從得知。
結合前陣子的謠傳,有人猜測是謝家不滿宋瑜行為不檢,然而誰都知道那是有人惡意中傷……再一想譚綺蘭從中作梗,而譚家與謝家素來交好,便有傳言說此事泰半「歸功」於譚家小姐。
宋瑜是圈子裡出了名的好品德,長輩都喜愛她知書達理,聽話懂事,是以自然有人站出來為她說話。然而譚綺蘭不然,譚綺蘭行為刁鑽任性,旁人早已隱忍多時,上次關於她與平康里的人頻頻交往的留言,她早已聲名狼藉,此刻更是沒人敢同她來往。也是呢,以她的為人,此刻別人不落井下石便不錯了,怎會有人幫她。往昔登門求親的人家全都不再上門,就連媒婆也不敢上門說親。
這場退親大都指責的是謝家,道他家忘恩負義,過河拆橋。宋老爺子尚卧病在床,他們便迫不及待地要和宋家撇清關係。眾人對宋瑜倒是同情起來,好好的一個姑娘便被這樣退親了。
宋瑜整日閉門不出,將一切言論排除在外,本以為日子便這麼平平靜靜地流淌,卻忘了有人對她覬覦已久。
這一日,薄羅忽然破門而入,神情頗為著急,喘了好幾口氣才把話說清楚。
「姑娘,霍、霍家來人提親了!」
熏籠裊裊升起氤氳沉香,澹衫手裡拿著的大紅丹鳳朝陽披風掉落在地,她忙向宋瑜看去。
宋瑜正仰躺在短榻上,懷中抱著妝花引枕,臉上敷了一層自製的香粉。她平常在閨中無聊,就喜愛擺弄這些姑娘家的玩意兒。將官粉、密陀僧和銀硃、麝香等香料研磨成粉,以蛋白調之,蒸熱晒乾,再研磨一遍,最後放入瓷瓶中以密封。用的時候以清水調和即可敷面,用過之後皮膚光滑面如桃花。
聞言她驀地睜開眼,從榻上一躍而起:「你說什麼?」
她臉上敷著一層慘白的香粉,再配上一張驚慌失措的臉委實嚇人,好在底下丫鬟都看習慣了,此刻也不覺得有何異樣。
薄羅一口氣飲下茶水,這才清楚地說:「姑娘,霍園主上門提親了!」
宋瑜渾身一哆嗦,快速地躺回榻上,用毛氈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瓮聲瓮氣地道:「就說我命不久矣。」
薄羅澹衫在一旁哭笑不得,這哪是能胡說的,郎中來了還不一眼就看出來了。
宋瑜靜了一會兒,紊亂心緒平靜下來,也覺得那主意不大靠譜。她招呼薄羅去打一盆清水,將臉上香粉清洗乾淨,隨意拾起披風披在身上,快步往前頭正堂走去。
最近母親因謝家退親一事身體不大好,連著多日都在房中靜養。她囑託宋瑜暫時不要將此事告知宋鄴,生怕他受刺激加重病情。宋珏前幾日回到家中,仍是一如既往地忙碌,而且最近他開始教導宋琛行商之道,兩人早出晚歸,偌大的院子里竟然只剩下宋瑜一人,好不冷清。
好在宋琛開始爭氣,不再似以往那般弔兒郎當,頑劣不馴。大抵那日父親暈厥對他的打擊過大,再加上謝家退親,他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般,舉手投足之間沉穩許多。
宋瑜快步走在廊廡下,斷斷續續的談話聲從堂屋裡傳來,那似乎是大哥的聲音,他今日恰巧留在家中。宋瑜生怕宋珏擅自做主答應下來,三兩步邁過門檻,人未到聲先至:「不行!」
話音剛落,堂屋眾人紛紛向她投以目光。她掃視室內一眼,宋珏坐在右下方,對邊是正襟危坐的霍川。她走到屋子中間,此刻將那些《女戒》《女訓》全拋之腦後,一字一句地又重複了遍:「我不同意。」
迎頭便是宋珏複雜目光,她不畏不懼地回視,端的是豁出去了。若真要她嫁給那個陰晴不定的人……她餘光瞥一眼左邊的霍川,下意識往旁邊縮了縮。
屋裡靜了片刻,霍川忽而低笑出聲,看似愉悅地道:「三妹忘了答應我的事嗎?」
宋瑜愣怔,一口氣哽在嗓子眼兒上,簡直悔得腸子都青了。她深吸了口氣,強自鎮定下來:「園主前幾日幫我,我確實心懷感激,只這一個要求實在是強人所難……前日我才被退親,實在沒有旁的心思……我、我不能跟你定親。」
言罷她懇求地看向宋珏,都說長兄如父,這時候只有他能說得上話。雖說兩人平日不大親,但到底是兄妹,他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跳入火坑吧:「父親尚未病癒,母親又倒下了,大哥……我想陪在他們身邊……」
宋珏沉吟兩聲,起身朝霍川抱拳說道:「成淮兄也聽見了,宋家有苦衷,此事不如日後再做商議。」
他雖明知霍川看不見,但該有的禮數一點不少。宋珏待人一向彬彬有禮,真心實意,這便是他在商場遊刃有餘的原因。
霍川眼上的藥膏一共要敷半個月,此刻仍舊纏著紗布,更加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見他下頜微微綳起,旋即挑唇道:「宋姑娘的意思是說除了這件事,旁的你都同意?」
宋瑜是個一根筋,旋即點頭稱是。
可答應完沒多久她便後悔了,他狡詐得很,若是再提些強人所難的要求,那自己該如何是好?索性他只問了問,沒再繼續糾纏,起身將一旁拐杖拿在手中,道:「三妹別忘了今日說過的話。」
宋瑜巴不得他早些走,退到一旁給他讓路,眼看著他跟陳管事越走越遠,心中一顆大石總算放下。
宋珏多看了她一眼,命僕從前往送客,見她仍站在原地神情恍惚,他不由得問道:「你同成淮兄究竟有何淵源?」
上回在花圃他以為兩人是頭一回見面,如今想來卻覺得兩人之間另有瓜葛。那時,兩人之間氣氛便不大對勁,宋瑜見到他渾身哆嗦,想來在那之前他們已然認識了。可三妹從小便養在深閨中鮮少出門,怎會認識他?為何謝家才退親,他便上門求親?
宋瑜被他一問才猛地醒神,她想也不想地答道:「我與他之間並無任何淵源,只是在大隆寺見過一面。」
很明顯,她十分抵觸這個問題,只是,她話說得真假參半,一時半刻也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宋珏難得有一天清閑下來,思及許久未能探看父親,便讓人著手準備車輦,又問宋瑜:「你可要一同前往?」
宋瑜連連搖頭,她害怕再遇見霍川,只讓大哥代為問候父親,她改日再去探望。
見宋珏轉身離開,宋瑜急走兩步跟在他身後,殷殷切切地問道:「下回若是他再提親,大哥能不能不要答應?」
檐下少女顯得很是局促不安,手放在半空似乎想抓著他的袖子,她從小便沒對他撒過嬌,思量再三終究放下。如若不是謝家忽然退親,她跟謝昌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如此精緻的一個玉人兒,謝昌定能好好待她,可惜兩人終究有緣無分。
宋珏收回思緒,再開口時,宋瑜已聽不出情緒:「三妹應將目光放得廣些,懋聲雖好,到底是謝家無情在先。」
前些日子他才回來便聽見了隴州的風言風語,回到家後才知眾人所說都是真的。他不是不怒,但事情已成定局,宋家只能被迫接受。他私底下差人查過緣由,結果卻一無所獲,蓋因如此,他才對宋瑜和霍川兩人之間關係更為好奇。
宋瑜琢磨了半天才知道大哥在安慰她,抬眸宋珏已經走遠,她抿唇斂睫,不言不語。
院外白玉蕊落了一地,其中一瓣飄進窗牖,落在翹頭案上。
宋瑜正托腮望著外面景象,花瓣貼在她額頭,她取下花瓣放在眼前打量,百無聊賴地看了又看。忽而偏頭對一旁來回走動的薄羅道:「你要說什麼便說了,省得把自己憋壞了。」
薄羅尷尬地立在原處,她自打早上從外頭回來便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問她何事她又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宋瑜本想忽略,但她實在太搶眼了,就差在臉上明明白白寫上「我有話說」這四個字,讓人想不管都難。
「我、我今早出門聽見外頭有人說……」薄羅平常都牙尖嘴利的,極少有吞吞吐吐的時候,「謝家的鋪子鬧出了人命,謝家是為了不連累宋家,這才退親的……」
白色花瓣被指甲掐出汁水,宋瑜艷紅的丹蔻泛上水色,她嘴上雖不說,但心裡終究還是在意被退婚的。這關乎姑娘家的面子名聲,謝家那麼隨意便退了親,這讓將兩家的約定看得極其重要的宋家成了笑話。
「你說清楚。」宋瑜手扶著桌案的邊角,臉上一派嚴肅。
薄羅便將今日在街上打聽的盡數說了出來:「這是好幾天之前的事情了,謝家瓷器鋪子有人鬧事,店裡夥計失手傷人,郎中來看時已經斷氣了。死的那個是霍家花圃里的僕從,此刻那夥計已經送往官府處置,有人說他在牢獄裡一口咬定是謝家指使行兇,也有人說,他是鑒定瓷器的行家,所以,謝家才不顧是非,一定要把他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