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香引 第二節

宋瑜心墜谷底,宋珏已經看見她,她無處躲避。

原野惠風暢暢,天朗氣清,宋瑜雕塑般杵在檐下,風吹得手腳冰涼。

披帛從她粉頸前輕柔拂過,搔得臉頰酥酥麻麻,她蹙眉按下錦帛戰戰兢兢地立於一旁,聲如蚊吶:「大哥。」

她對宋珏雖不親昵,但也從未如此忐忑過。宋瑜盡量維持鎮定,不去看他身旁的人,低眉斂眸,可惜緊緊交握的雙手出賣了她。

宋珏頷首應下,目光不著痕迹地落在她手上,又側身向她舉薦身邊的霍川:「這是成淮兄,先前於永安結識,幾日前成淮兄才到隴州,是花圃的主人。」說罷他又向霍川介紹宋瑜,「這是家中三妹,對各類香料過目不忘,今日帶她一同出來是為此事。」

宋瑜長睫毛微顫,掩住了靈動水眸中的慌亂。

她不敢說話,生怕對方認出自己來。他是個盲人,理應認不出才是,可她也不知那晚自己發出聲音沒,萬一他聽出了她的聲音可不得了……宋瑜悄悄抬眸看他,近看下,他的五官更為精緻,可在融融日光下卻透著徹骨的冷意,黝黑深沉的眸子似乎在凝視某處,聽聞宋珏所言薄唇微挑。

正是這一笑讓宋瑜頭皮發麻,他問:「令妹家中排行第三?」

宋珏笑著解釋:「確實行三,不過三妹稱呼與此無關,是幼時叫慣了的乳名。」

姑娘家的乳名大都嬌嬌俏俏的,鮮少有人叫三妹,嬌憨之中又別有一番旖旎滋味,這是宋瑜最親近的人才能叫的名字。她不知霍川是否想起了什麼,唯恐他出言刁難,萬幸他只問了這一句,便淡聲道:「幸會。」

宋瑜抿唇含糊應了聲,擱在平時這是極無禮的舉動,可她真是怕極了。他們那樣親密無間地貼著睡了一夜,饒是什麼都沒做,她也是被玷污了清白……霍川大抵沒認出她,對她的無禮不以為意,與宋珏並行走入堂屋。

她在門邊愣愣地站了許久,直到手腳不再那麼僵硬,才看看頭頂的青天白日,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總算活過來了,他沒認出自己,果真如他所說的一般,幸甚至哉。

他們談生意宋瑜是插不上話的,她借衣裳潑濕為由留在廊外。

花圃里的小院很別緻,雖稱不上雕樑畫棟,卻彩繪精美,地方不大,但也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宋瑜碰了碰廊下圓柱,指腹不見絲毫灰塵,想來主人是個頗愛乾淨的人。四下眺望,目所能及的是一片花海,花朵顏色艷麗,爭相綻放,讓她不由得心神往之。

若是能住在這地方,不知該多麼妙趣。

然一想到霍川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她便渾身一抖,連忙摒除這荒唐想法。

衣裳早已陰乾,宋瑜卻不想進屋。裡面不時傳來大哥沉穩的聲音和宋琛難聽的鴨嗓子,間或夾雜著一兩句平靜淡漠的嗓音,那聲音不大,但氣勢十足。宋瑜在大隆寺沒聽過他說話,如今細聽之下覺得他音色十分特別,低沉悅耳,仿若潺潺淌過溪石的流水,最終匯入心扉。相比之下宋琛遜色不少,他最近處於變聲期,一開口便聽得人心肝俱顫。

胡思亂想之際,管事推著把木雕輪椅走來,到她跟前笑問道:「小姐因何不入屋中?」

宋瑜手背在身後緊緊捏著綉金衣緣,隨意扯謊:「方才有些氣悶,便出來透透氣。」

「可是身子不舒服?」這位管家對人很是關懷,抬手便要招人去請郎中,宋瑜趕忙制止,他便又道,「稍後我家主人與令兄弟要一同前往花圃,小姐正好一起跟著,院中花開正盛,看看鮮花,想必小姐便會忘了身體不適的。」

宋瑜想拒絕,奈何招架不住對方盛情邀請,管事不待她開口便笑呵呵地入了堂屋。

她這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真疼。

堂屋條案旁,霍川端坐在椅子上,正與宋珏商議花瓣供應數量與價格。宋珏有意長期來往,日後宋家所需鮮花都由此地負責,給的價格亦算公道,只不過開的條件略精明了些。

與此同時,宋珏要求花圃日後只做宋家生意,互往互利。唇亡齒寒的道理誰都懂,可霍川憑什麼答應他?宋家所出的價錢確實比旁人高,難道僅憑這一點,便想拉攏他為宋家賣命?

霍川細細摩挲雲紋扶手:「林翡欲拿什麼來說服我?」

宋珏料定他不會輕易同意,兩人認識多年他依然是這副清冷模樣,凡事以自身利益為先,從不情感用事。正因為如此,他才是生意場上最理想的夥伴。

屋中靜了片刻,管事推著輪椅到霍川跟前,打破僵局。他起身坐到輪椅之上,烏黑瞳仁凝望前方:「不如先到園裡查看一番,林翡再決定是否要與我合作,省得生意談成了,你卻對我園裡培育的品種不滿意。」

聞言管事忍不住插話:「主人無需謙虛,我卻覺得今日園裡花香尤甚,不知是否昨夜颳風緣故,連廊檐下都是馥馥香氣。」

霍川挑唇一笑,不置可否。

宋珏、宋琛緊跟著起身:「也好,那便先去園裡看看吧。」

幾人相攜走出內室,宋瑜正坐在圍欄上心煩意亂地摳著蔻丹,蔥削的白膩手指被她折騰得指尖通紅。她正專心致志地對抗一根倒刺,抬眸見幾個人已經出來,心虛之下忙跳起身,恰好磕破了手指,疼得她長吸一口氣。

還是管家待人親切和藹:「小姐的身子可是爽利了些?」

宋瑜忙不迭點頭,剛要開口便看見坐於輪椅的霍川,他姿態從容,一派閑散,她當即噤聲。

「既是好了,小姐便一同前往圃園吧,近看盛開的花朵能使人心曠神怡。」管家似乎沒看見她滿臉的不情願,眯眼笑得十分熱情。

直到他推著霍川走遠了,宋瑜才踱步到宋琛身邊,拽了拽他袖子細聲道:「若是沒事,你同大哥知會一聲,就說我先回去了。」

「車輦早早地便回去了,申時才來迎接,你此刻打算徒步走回去不成?」宋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從進屋開始她便不大對勁,跟後頭有討債鬼似的坐立難安。

這裡距離隴州城門有三里地,說遠不遠,說近不近,而且沿途儘是荒野之地,她一個姑娘家孑然上路,難保不會遇上歹人。知道此舉行不通,宋瑜唯有認命地跟在幾人身後,只是整個人都蔫蔫的。

「可是大哥剛才在外面說你了?」宋琛思忖了一會兒,繼續道,「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此番是爹爹親自同意你一起來的,還指望你為我們指點一二,你若是回去了,這筆生意該如何談成?」

宋瑜搖搖頭,道:「與大哥無關。」

宋珏從小就比旁人穩重老成,不輕易與弟妹玩鬧,與他們也不大親近,當然,這與他的生母秦氏脫不了干係。秦氏也不地道,手伸得比別人都長,因著生了長子便更加肆意妄為,一門心思要宋珏獨攬家業。自打宋珏接受宋家泰半生意後,她便如日中天,不可一世,連在嫡妻龔夫人面前都未曾收斂。

無怪乎龔夫人忌憚她,蓋因她著實氣人。偏偏宋琛又不爭氣,打罵不聽,可謂教人操碎了心。

花圃分花類分別栽種,他們停在一簇簇月季前,月季顏色眾多,粉白黃紅,各有姿色。鮮紅的花瓣碾碎提煉,加入油脂可做成胭脂,帶有自然的芬芳,是閨中女子最喜愛的粉黛妝點。白色的花瓣則可摻入水粉中,這樣的水粉不僅清香更能養顏,賣得很好。

宋家不單單做香料生意,更有胭脂、口脂、妝粉等女子喜愛的脂粉,但凡提起宋家的胭脂,這隴州城附近的人無不點頭稱讚,宋家胭脂絕對是明晃晃的金招牌。這其中當然也不乏宋瑜的功勞,她打小喜愛這些東西,三兩歲時便爬上龔夫人的梳妝台,對裡面玩意兒愛不釋手。

此刻,她半蹲在月季花前,看著層疊的重瓣卷出美麗的弧度。涼風襲來,花香襲人。香味之中又夾雜著別具一格的馨雅,對於常年育花的人來說,這味道難以忘懷。

璧人立於花田之中,與周遭盛景渾然一體,纖細娉婷,裊娜翩躚。廣袖被風吹起,從袖筒中傳來隱隱鬱郁芳香,竟比周圍花香更勝一籌。粉白黛黑,施芳澤只。如此盛景,如此盛情,身旁幾個談話的人不知何時已停聲,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各有深意。

「宋小姐似乎對香料頗有研究?」霍川沉吟許久,低聲詢問。

宋瑜一聽他聲音便忍不住地打顫,一不小心就掐碎了手中鮮艷花瓣,汁水溢上指尖。她低聲佯裝被風灌入喉中,微微咳嗽:「略懂一二,不敢自誇。」

霍川面色無異,彷彿真的不認得她一般:「正好我這裡有一種香,香味奇特,不知是何種材料所制,能否請教小姐指點?」

宋瑜頷首:「願意領教。」

霍川揮開管事,轉動輪椅朝東南角院而去:「既是如此,小姐便請隨我前來。」往前推送一段距離,並未聽見身後腳步,他停下解釋道,「那香料是偶然所得,未能得知其中用料,不便曝露人前,還請見諒。」

他既是這麼說了,宋瑜便沒理由再推託。況且宋家是以香料營生,她看後對宋家有利無弊,在宋珏和宋琛的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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