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行者之四

痛之 完全 長久 終生 為前痛所生

叫做幻痛。

趙重生長嘆一聲,我不知道怎樣跟你說,你這情況,叫做幻痛。唉很頭痛,很辣手。幻痛在醫學上還

未找到成因,而且沒法醫治。

完全——?長久——?終生——?

也就是說,可以痛一生,但也可能消失,何以痛一生,何以消失,醫學研究無法找出原因。幻痛其實由幻肢所生。病人做完手術後,像你拔牙以後,會覺得整個口腔部腫了,這就是麻醉藥帶來的幻覺,通常麻醉藥效消失就恢複正常。最早開於幻肢的記載見於一五五一年,另十八世紀荷蘭斯大將軍寫信給他的朋友,說仍然感覺得到他已經失去的手臂,一八七一年美國內戰以後,西納斯·米曹將九十個幻肢個案歸納,寫成研究報告。

醫學界相信麻醉藥阻止神經線將訊息帶至腦部,所以腦部接受不到已經失去肢體的訊息,麻醉藥效過後,仍無法將訊息傳遞,就產生幻肢。

不一定所有的肢痛部會產生幻俑。幻痛可以在手術以後,即時出現,也可以在手術完成以後多時才出現。另一個調查報告顯示,如果將痛楚程度分零至九度,零度微痛,九度極痛,有百分之八十三有幻痛的被訪者,痛度位於三至六度之間,微痛與極痛的被訪者比率相若,極痛者佔百分之九,微痛者佔百分之八。痛楚有刺痛(37)、癢痛(28)、抽痛(28)、燒痛(26)、撕痛(25)、抽搐痛(25)、誘痛(25)、極瘺(21)、切痛(18)、悶痛(14)、其他(l0)、熱痛(o)、擊痛(3)、扯痛(2),括弧內是受訪者痛楚出現的次數。打呵欠,大便或咳嗽都可以引起嚴重的幻痛。

幻肢通常呈現傷者肢體受傷時的形態,譬如潛水時受傷,傷者就會感覺幻肢在水中浮動,如果開車時受傷,傷者會感覺斷肢還在踏油門,如果滑雪,斷肢就會感覺微曲微側。痛的位置也會受受傷肢體前病影響,如傷者受傷前曾膝痛,即使膝蓋切除後,仍會感到膝痛。

治療方法包括局部電療止痛,於「誘發痛楚點」注射止痛藥,切除痛楚神經,心理治療,但沒有一種治療方法可以完全止痛,亦無法治好痛楚。減輕痛楚的方法有按摩斷肢,熱敷,微波或超聲波止痛。

襪 樓梯 我和張遲在跳探戈

趙重生甚麼都沒跟我說,但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他了。

十四日後他替我拆了石膏包紮,拆了縫線,清洗傷口,帶了即影即有照像機,替我的傷口拍了照:真美麗,真美麗。說的是我的傷口。我笑:你家是不是有一抽屜的傷口照,真像個殺人狂。傷口已經癒合,你要好好的照顧她,他說。『她。是指斷肢傷口,每日以清水肥皂清洗。他寫了報告,藥物處方,醫療證明,物理治療師的報告,簽了名,說:恭喜你了。這就是他給我說的再見。

姚嬰路路,薔薇搬走以後,趙重生沒去更多或更少,每個星期五晚上九時半,去找姚嬰路路。你最後一個來,我就可以慢慢和你做,姚嬰路路說。價錢一直是四百五十塊。做完姚嬰路路會開一瓶啤酒或紅酒,和趙重生一起看電視一起喝,有時趙重生說要開車,不喝,姚嬰路路就一個人喝,將趙重生抱在懷中象一個小孩。後來趙重生連別的女子都不去找,只要姚嬰路路,但姚嬰路路從來不屬於他。姚嬰路路也不屬於任何人。

她說,這是最後一次了。這是她的決定,告訴他。他不能說不,你不要走,你去那裡。

我去做良家婦女了,姚嬰路路笑,我的孩子,也需要一個父親。

離開。為甚麼離開的都是她們而不是他。

這個晚上,離開醫院時醫院主要大樓忽然停了電。二三樓有幾個房間還亮了燈,可能用的是後備發電機發的電。好黑,護士和病人有的聚在醫院大堂,站著蹭磨著,說著無聊話。趙重生頭痛欲裂,回頭一看,整個醫院都好亮,好亮,比太陽更亮,他無法看得清楚,每個病房都擠滿了病人,站著推著,病人那麼多,他看一生都看不完,病人好多,臉孔都那麼亮,伸出雙手來,血管全都爛掉,這怎辦呢,他無法找到血管,趙醫生,好痛,趙醫生,他們叫:你知道你要做甚麼手術?知道,他說。你要做甚麼手術?切除壞足。你知道壞足是,他們問。左腳,趙重生說。

他們歡呼了,身體還留在醫院大樓,只來了,很多腳,很多腳,切口高低不定,視乎血管毀壞或骨頭碎裂的程度,很多腳,穿著漆亮黑色禮服鞋,在跳探戈,他認出了,他的病人,趙眉,那個飛行員,美麗的腳。

我出院後就沒見過趙重生。在一個醫院停電的晚上,他在醫院大樓的草地外,非禮一個路過的護士,忽然將她抱著要請她跳舞,她哭喊著要報告醫院行政總監並且堅持報警。事件見了報趙重生就給調走,後來警方有沒有起訴就不清楚。

我離開時我的義肢矯型師給我很多很多隻襪子。襪子好長,套著斷肢,只有一隻。另一隻好腳,穿普通襪子就行。下個星期回來呵,小蜜叮囑我,我要檢查你的義肢套位是否準確。

要離開醫院了,我穿了一條黑長裙,一對皮拖鞋,只穿一隻,另一隻義肢,吊呀吊的。小鬍子羅烈坦教我行路,拐杖跟你的好腳行,這樣,好腳,壞腳,好腳,壞腳,你練練。練好你的背肌,在這裡,做三十分鐘舉重。練好你的背肌,因為你的背,要支撐你整個身體。千萬不要撐著拐杖,好多病人都這樣,尤其是年輕病人,用手撐著拐杖,在街上碰到人,談呀談的,結果手掌和手臂肌肉都受傷。

教你坐。先扶著椅背,兩邊拐杖放在好腳那邊,撐著,坐好才放下拐杖。起來呢,動作倒轉,拐杖撐好了,重心轉移,才站起來。每一侗動作,我從來不知道的動作,行走,坐,起來,都重新學習,一步一步。

唉行幾步,全身大汗,我說。

而樓梯,望之生畏。我立在樓梯前,生硬地舞動著拐杖,呆了。怎樣上樓梯,才兩級,我都不會上。從前我從來不發覺,原來香港是一個有很多樓梯的城市。

教你:好的上天堂,壞的下地獄。上樓梯,好腳隨拐杖先上。下樓梯,壞腳隨拐杖先下。別攪亂,攪亂了,你會跌。

於是就像神婆似的,象樓梯前喃喃自語:好腳上天堂,壞腳下地獄。

我的物理治療師小鬍子羅烈坦:我從腳,理解自由。

小蜜的心的微痛,時常都在,不會更多或更少。痛的程度,是零至二度。

流血 犧牲 盼望

如果讓你走,小蜜,你可以走多遠,可以有多亮。

小蜜,如果你渴望釋放與自由:從愛與想念之中,離開。

請靜靜,請聽。請不要接近,請容我,在烈火與海洋之問,細小陰涼的房問,復原。

小蜜的手碰上了張留伯的指尖,張留伯便呀呼叫起來:姑娘,姑娘呀,有人要殺張留伯。姑娘,張留伯喊道,有人要殺張留伯。小蜜捉著張留伯的前臂:我就是姑娘。你叫做張留伯,這樣我一定要殺你了。你想怎樣殺你?那張用伯,瞪著眼看小蜜,聲音微弱起夾:醫生,有人,姑娘要殺張留伯。

我要給你做一個掌托,張留伯,你不要動。

那張留伯,看著她拿著大剪刀,擱在他的指掌之上,便十分虛弱的道:姑娘,你要殺張留伯。

小蜜笑了,你乖乖的,我不殺張留伯。你這樣,曲著手,讓我量一量。

那張留伯,乖乖的,曲著手,給她握著,說,姑娘呀,張留伯,不想活了,張留伯,活著有甚麼意思。

我的義肢矯肢師小蜜,高挑寧靜,發靜靜的貼在耳後,雙眼溜亮,笑容猶開猶合,一手按著張留伯,一手扯下了合成纖維卷,口裡咬著筆,腳踩著張留伯的輪椅:你勿動。 張留伯好瘦好瘦,不知有沒有七十磅,因糖尿病血管壞死,雙腳齊踝切斷,手術已經做了三個星期,傷口全然癒合,張留伯一直都不肯下床,大小二便都在床上亂屙,連便盤都不肯用,弄得病房臭氣衝天,阿姐一天給他換幾次床單,每一次換床單張留伯都大叫:有人要殺張留伯。醫生要他出院,簽好了字,他坐起來,跳水似的跳在地上,雙手落地,如他所願,橈骨和尺骨部骨折,無法出院。姑娘和醫生都罵他,張留伯,你這樣不行,你累人累己呀張留伯,張留伯很氣就不肯吃東西。

張留伯七十歲了,張留伯說,張留伯七十幾歲了,從沒有今日這般折墮,姑娘,甚麼姑娘。

我叫小蜜。小蜜說,你很好呀,張留伯,七十到底幾多歲了,沒有腳又斷手,不吃飯又在床上屙屎,聲音還那麼大,更會在床上跳水。

姑娘呀,小蜜姑娘呀,張留伯沒用,張留伯沒了腳,張留伯沒工開照顧不到我的仔呀。小蜜問,兒子多大了。張留伯沒答。小蜜關了吹風機,問:兒子多大了。張留伯仍然沒答話。望著她,灰濁的雙眼,濕濕的流了兩行淚。

他們推了張留伯上去,小蜜下班的時候,心裡放不下,就上病房去看張留伯。

心之微痛的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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