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 離開
自由與穩定之間,孰輕孰重。
我的醫生,我的義肢矯型師,我的物理治療師:自由與穩定之間,何者為輕,何者為重。從緩慢,理解速度,從腳,理解自由。
從破碎,理解完整。
失去,理解存在。
那麼黑,我甚麼都看不清楚。救援中心在那一個早上,七月一日,零九點四十六分接獲緊急救援指示,探油船仙娜烈蒂二十七於香港西南偏南七十五海里沉沒,船上相信有超過一百五十名船員。常時正懸掛八號東南烈風訊號。颱風仙娜拉,集結在東經一百一十度,北緯二十三點六度附近,以時速六十海里向西北移動。零九點五十一分,指揮官麥根殊受命為飛行緊急救援小組組長,當時飛行隊兩架自升機西高斯基a-76。和兩架定翼機思靈斯比m200火蒼蠅奉命出動。兩架a76s分別由飛行中尉阿士厘和飛行中尉張遲駕駛,機上有兩名機員,阿士厘機上的是飛行員周亦明和拿殊,張遲機上的機員是加斯雅和我,趙眉。零九點五十九分,四機同時離開基地,當時的風速為五十海里,逆風,飛行中尉張遲所駕駛五十海里,逆風,飛行中尉張遲所駕駛a-76。註冊號hkg-18到達仙娜烈帝蒂沉沒海面,已經是十點三
十六分。
但海面甚麼都沒有。娜烈蒂二十七已經全然沉沒,不見有生還者或救生艇。
飛行中尉張遲在海面巡迴低飛搜索,視野不及三十公尺,天色黑沉,我們甚麼都看不清楚。
十一點零三分,離仙娜烈蒂沉沒海面以西四十五公里,我們發現了,海面有光。
初步估計,當時海面起碼有四艘救生艇,十數枚救生燈不停閃動,但海浪高約五點五米,陣風速度高達九十海里。飛機降低高度至十五米,可以見到機身右方救生艇上揮手呼救的三名船員,及一名相信已昏迷船員,身上布滿血污。
由於風速過高,機身搖擺不定,拯救工作非常困難。
剛差不多吊至救生艇上,風速加劇,吊車又被吹離救生艇,差不多整整十分鐘,救生索才吊至救生艇上。我原擬先將昏迷者吊起,其中一名船員,將昏迷者一推,推入海中,自己就攀住了救生索。加斯雅按動滑輪,我和傷者立即吊回機艙。
從機艙望下去,可以見到昏迷船員的橙色救生衣,在海面飄浮。一陣浪翻過,就不見了。
被救上來的,可能是印尼人,可能是馬來西亞人,在機艙里向西跪拜,感謝真主。我捉著他,扯著
他的發,向後拉,颳了他兩巴掌,用廣東話對他說:你唔死都沒有用。張遲回頭看我,道,你真傻。踢他下體,才痛。
我狂踢了他幾下,那船員按著下體,狂叫,又猛向我說話,解釋甚麼,說馬拉話還是印尼話,我一句都聽不懂。
天愈來愈黑,視野降到十五米,風速七十海里,
雨好大。
第二艘救生艇上有五人,我做了一個雙吊,一個三人吊。加入飛行隊四年,第一次執行任務時做雙吊和三吊,我以為只有訓練時才有機會做這些高難度拯救技術。機艙擠滿受傷的船員,漢同加斯雅,我,張遲,一共十一人。十二時十九分,在中環,灣仔,人們剛開始午膳吧,hkg-18開始飛返基地時,我左小腿及雙手二頭肌劇烈抽搐。
挺一挺,張遲說。加斯雅替船員包紮了一半,丟下繃帶,持高我的褲管,為我按摩小腿。
他碰到我,抽搐加劇。我的左小腿,只是非常敏感。加斯雅又不是我的情人,張遲也不是。 那個船員,執拾繃帶,自己包紮右臂的傷口。
機艙充滿汗和血的味道,我閉上眼,感到了,略帶愉快,幾乎色情的疲倦與昏眩。
趙眉。
是。
你的右足,腔骨膝下十公分處,你看看這x光片,有輕微骨裂。你運氣很好,盤骨完整,右股上傷
口只得兩公分深,十公分長。
趙重生,向著窗,抬頭看x 光片,我看到的只是他的側臉,嘴唇很薄。
趙重生,看著x光片,正面,右腿陘骨,側面,右腿腓骨,正面,右足足踝,正面,盤骨,一張又一張,他一直沒有看過我,彷彿我就只是,右陘骨,大足踝,盤骨,和已經碎到,無法辨認的,左腿脾骨和腓骨。 趙重生,我的醫生,跟我說話的時候,從來沒有看過我。跟別的病人說話的時候,也沒有。
離開急症室的時候,他按一按額頭。才早上九時十五分,他已經,非常疲倦。
手術時間,於七月二日早上,現在。
我和我的腳,我的左腳和我,作為一個整體,還有以分秒計的時問。
hkg-18 飛返基地,順風,只飛了二十分鐘時間。到達基地時是十二時三十九分,而非常大,視野
跌至零,颱風仙娜拉減弱並登陸,陣風時進六十海里。救護人員和救護車已經在停機坪上等,麥根殊在
控制室遠遠和我們揮手招呼。
十分鐘後hkg-18再出發,仍然由飛行中尉張遲駕駛,機員有加斯雅、拿殊和我。另一架a-76s經已加油飛走,兩架定翼機思靈斯比m200火蒼蠅正在回航當中,三架空軍黑鷹定翼機及一架屬私人直升機公司的飛海豚一型於一小時前奉命出動。海軍寶華號及孔雀號,三艘水警輪,兩艘巴拿馬貨輪及一艘俄羅斯越洋輪亦加入拯救行列。
我全身濕透,明知沒有用,還是在更衣室換了一身乾衣服。飛行隊只得我一個女隊員,所以更衣室只有我獨用。我在儲物櫃放了一枝十二年威士忌酒,狠狠的喝了一口,怕碰到麥根殊,讓他嗅到我有酒味,就漱了口。
出來停機坪很亮,很亮,亮麗如幻覺。雨停了,很靜,沒有風。我頓了頓,身後有淡淡的影子,有陽光,淡藍色。
我第一次置身於風眼。好靜,那麼靜。
飛行中尉張遲在我前面,大約兩公尺,不知道我在他身後。我們同走向hkg -18,中間隔了兩公尺,淡淡的陽光。這時我放慢了腳步,突然知道,不幸事情,即將來臨,我們卻無法阻擋。
我很想抱一下張遲。十多年了,我認識張遲已經十多年。十多年,他抱過我兩次。但張遲不是我的情人。
張遲。我叫他。張遲。
他上了機,戴上了耳筒,機槳開動,其么都聽不清楚。
我卻知道,這是我和張遲的,最後旅程。我只是知道。
鯉魚門峽,銀灰亮。我和飛行中尉張遲,飛行中尉阿士厘,飛行員加斯雅,拿殊,周亦明,工程師兼飛行上尉愛皮野,從鯉魚門峽起飛,回航,去救火,捉非法入境者,追走私大飛,進病者入院,救出迷路的行山者,如是者不知多少次,下了班有時在跑道旁的飛行會酒吧喝啤酒,在飛行隊更衣室,控制室,停車場,都可以看到鯉角門峽,但我從來沒見過,鯉魚門峽像此一刻,銀灰亮。
或許是有的,只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吧。那時候,想我還在警隊。
張遲也在警隊。我沒想到會見到他。我根本不知道他也當差。
那次我們去處理一單爆炸案,我剛調去重案組。特別行動組d小組收到線報,一個偷車集團正計畫綁架一個地產發展商獨子,會在一星期內行動。特別行動組接獲線報後,以陳活海總督察為首,備搜查今上去新填地街一個單位拉人搜屋。小組早上六時去找人,沒想到對方有重型武器。據目擊的報販說,樓梯傳來兩聲巨響,然後滾下一個血人。「然後好嘈,好似打仗。」
滾下那個血人就是陳活海,我們到達時他已經昏迷。
我在樓梯前站了站,腳前是幾塊手榴彈碎片,門把,可能是窗的變形鐵枝,另有小節腸臟和一截斷
肢,可能是腳。
我感到有點嘔心,就掏出手帕來,掩住了嘴。「你這樣是不行的。」那是張遲。他看了看我胸前的委任證:「督察趙。。」見到他,我並不驚奇。我總是覺得,我的一生里,我總會時常見到他的。見他不著,我又不會挂念。我的生活,還是一樣。
大學畢業的時候,拍畢業照,我們在圖書館前碰了面。他念電子工程我念數學,從來沒想到,後來大家都會跑去當警察。他們都喜洋洋的拍畢業照。我沒家人,所以也沒有租袍,也沒拍照,有甚麼好拍,我連畢業禮都沒有去。我在圖書館看閑書,下午有點餓,想到飯堂吃點甚麼,剛出門就碰到張遲。他見到我,遠遠的叫我,趙眉。他和幾個男同學,正拍照。 我說,不如借我學士帽。於是,我就跟他,和幾個不知是誰的男同學,拍了一張畢業照,我戴著他的學士帽,歪歪的,身上就穿一件運動背心,一條爛牛仔褲,他一本正經穿了學士袍,沒帽子。
後來我在宿舍信格收到這幅照片。離開學校以後,就沒有見過張遲,亦沒想起他。
在學校,他抱過我一次。第二次已經是差不多十年後,我們在飛行隊,他剛結婚。
兩年前的颶風季節,我們接報在蒲台島以東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