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輯 我的主要經歷-4

第三輯 我的主要經歷

第39節 抗戰以來自述(10)

我問張聞天先生那兩個問題,亦向毛先生問過。對於造成1927年後分裂鬥爭的客觀因素,他有答覆。大致分別為國內的因素,國際的因素,而取今昔不同,對照言之。即如國際一面,在那時各帝國主義者雖彼此有矛盾,而同懼中國之赤化,卻使他們可以統一起來。於是他們就來分化中國內部,使國共分裂。國共之分裂,此蓋為有力因素。但到今天來則相反。今天國際上有侵略的日德意一邊,有反侵略的英美法蘇一邊,而統一不起來。他們就不能共同來對付中國。侵略者如日本人,固然利於中國之分裂,而行動適足以反迫成中國之團結。反侵略者則不願中國再有內戰,處處從正面助成我們團結。上年(指廿五年)西南兩廣為要求抗日有所舉動時和「雙十二」事變之時,英美友人的心理和其活動,皆為最好例證。他說:這就是今昔客觀因素之不同。由於這些因素(國際的更甚國內的),他相信國共前途只會團結,不會分裂。——這是一段。

對於中共要不要取得政權問題,他先轉問我:我們(他自指)不是已經有一部分政權了嗎?假如國民黨邀我們參加到中央政府去,我們亦可以參加。他如不邀,我亦不強求。即使他來邀,而我們亦待考量大局相宜否。倘於國際情勢有所不便時,我們還是不參加的。但往長遠里看,國共必是長期合作;長期合作中,少不了參與政權。——大意不否認要有政權,而表示不奪取政權。這又是一段。

我又問他一個問題:中國共產黨過去最大錯誤是什麼?聽說共產黨朋友常作自我檢討,不知亦曾檢討及此否?是否亦可說給我們外邊人。他笑著答我道:你且說一說看。我說據我所見,有兩個對照:

一是十五、六、七年北伐時,革命軍並非以兵力或戰術戰略制勝,而成功在政治上適合當時大勢需要。對照來看,十年間共產黨之革命無成,即是其政治上的失敗,政治上路線錯誤。因其在政治上若適合時勢需要的話,則配合起軍事,應當早成功了。

一是抗戰之前到現在(指談話之時),共產黨博得國內大多數的同情擁護和期待,聲光出於各黨之上。這其中並無別的緣故,只為放棄對內鬥爭,倡導團結抗日,適合人心要求,政治上所走的路線走對了。對照來看,過去十年之勞而無功,僅僅靠軍事來維持黨的生命,政治路線之不對可知。

我末了說:我們祝望中國共產黨今後繼續爭取政治上的勝利,而不要再靠軍事維持一條黨命。毛君笑顏相謝,說你的意思很可感!

意見的交換

我迫切地要求統一,但我絕對不承認有武力統一中國的可能。我相信只有在國人意志集中意志統一上,得到國家統一。這一信念,被抗戰前後的事實證明了。在抗戰上中國表現了從來未有的統一。然而這是不是從一個武力中心向四外發展,征服全國的結果呢?誰都可以看見沒有這事。反之,誰都看見是全國各方甘心情願來擁護一個中心(各方的人都到中央來,各方的力量都貢獻給國家),中央亦開誠接納的結果。

但這個統一明明是外來的。只為暴敵愈逼愈緊,使不同的中國人感受到同一威脅,眼光不容旁視,心念自然集中,不期而造成全國人意志的統一。由意志統一於對外,而國家內部統一了。這全為暴敵之所賜,其勢不可久恃。我們必須乘此時機,從內部自己奠立永久之統一。

從內部自己奠立永久之統一——這如何可以做到呢?這並不難做到。只從本身「如何建設新中國」大題目上,能集中全國人意志而統一之,當然就行了。

我去延安考察中共的轉變,同時亦是測探統一前途的消息。我既見中共正在轉變中,因進一步提出這一問題,問中共負責人毛澤東。以下便是交換意見的大概。

我問他:以我看中國問題有兩面,一面對外要求得民族解放,一面對內要完成社會改造(即建設新中國);你看對不對呢?他答:完全同意。

我問他:這兩面問題應當分別解決呢,抑或一併解決,不得分開?他答:這原是相關的事,不應分開來談。但究非一事,在進行解決上或時有輕重賓主之異。譬如眼前應當一切服從於抗戰,第二問題只能附在第一問題里去作。

我說,這在我亦沒有疑問。不過我卻要求在今日民族對外之時,決定我們本身社會改造之事。我認為此一決定,正為對外抗戰所必要,有兩個理由在這裡:

一則必團結而後能抗戰,團結不力則抗戰不力。但如今日的團結明明植基甚淺,幾乎是一時手段,甚感不夠。完成社會改造為吾民族自身基本問題,必在此問題上徹底打通,彼此一致,團結才是真的。否則,隱略不談,必生後患。

二則抗戰必求與國,而我們的友邦一面有資本主義的英美,一面有共產主義的蘇聯,若我們自己國策未定,恐難交得上朋友。中國要決定自己要走的路,並坦然以示友邦,不招猜忌,不啟覬覦。胸中無主,外交無成。我們必須認定自己的前途,而把握自己前途走去,才能打開在國際環境中的局面。

第三輯 我的主要經歷

第40節 抗戰以來自述(11)

他對於我的話認為很對。

我於是提出我的主張,要確定國是國策,所謂國是國策,就是對民族解放社會改造兩面大問題,及其所涵細目,均有確切之訂定。尤其要緊的,在建國的理想目標,並其達於實現的路線步驟。如何來確定呢?這當然要全國各方開誠相商,共同決定。

他表示單為抗日而團結,誠不免一時手段之嫌。但他又慮社會改造問題重大,牽涉甚遠,各方意見或未易接近。倘各方意見不能歸一,豈不又影響眼前抗日?似不如走一步,說一步。

我說你這種顧慮亦是應有的,不算過慮。但遇此困難,當以熱心(熱心於徹底團結)、信心(相信彼此說得通)克服之,而努力以求得最後結果。

他說你的意見是好的。此事最好由國民黨來倡導進行,或其他方面來推動提倡。中共方面,因為剛將抗戰促動起來,不過六個月又吵動什麼社會改造問題,似乎不便。假若國民黨或其他願為此根本商討,那他們共產黨當然歡迎之至。

他又對我說:此時(1938年1月)他們正請得國民黨同意,兩黨起草共同綱領。在武漢有八個人——國民黨為陳立夫、康澤等四人,共產黨為陳紹禹、周恩來等四人——正在蔣先生指導下起草。共同綱領和你所說國是國策亦甚相近。假若由兩黨的擴而為全國的,由側重眼前抗戰的,進而包括建設新中國,便是了。你何不趕回武漢,去推動推動呢?

毛君屢次對我說,中國現在已是團結,但仍須求得進一步的團結。我便說,你想進一步的團結,除了我這辦法還有什麼辦法呢?我又問他,並問張聞天,假如國是國策定下來,則黨派問題即將得一根本轉變,是不是?他們都答覆是的,那樣全國將可以成為一個聯合的大黨。

關於黨派問題,我從來認定中國社會形勢散漫,各黨說不上有什麼截然不同的社會基礎,而從中國問題看去,恰又有其共同任務。因此,「絕不相容」只是人們的錯誤,而非形勢所必至;大家合攏來,乃是問題所需要,而形勢甚有其可能。不過解決黨派問題的主張,在當時我胸中尚未具體化,所以亦未向下商量,即到上面所談為至止。

所謂意見的交換,除團結統一問題略記於上之外,大致還有兩種:

一種是關於那時時局的。我在那時(1938年1月)眼見得崩潰之象,當然不免悲觀。他從國際方面、敵方、我方三下分析給我聽,轉換我的悲觀見解不少。而說到當時各種問題的主張上,彼此多半相合,沒有相乖之處。事過境遷,記憶不全,記亦無味,從略。

再一種就是關於中國前途的了。我對於中國前途一向有我的見解主張。我要求確定國是國策,其意正在要認清民族的前途,而把握著自己前途去走。而他們共產黨呢,一面既有其世界前途的理想,一面又有其獨具之歷史眼光,當然他們對於中國前途是有他們之見解主張的。我有一套,他們更有一套。所以通宵達旦,談之不盡的就在此。

關於這一問題,彼此所見就不同了。假如他們是「三段論」,那麼,我便可說為「一段論」。他們的三段,前文曾提到過,就是:在抗戰中實現民主;由於民主進步,和平轉變到社會主義;末了進步到共產。我所見如何?我認為中國政治上趨於民主化和經濟上趨於社會化,是同時的。其前進是同時前進,互相推動著前進,相攜並進,以抵於成。因為分不開,所以他們的前兩段,在我就是一段。又因為我只信社會主義,而不大相信共產,又少卻他們的第三段,於是我便成「一段論」了。——其實在我並無所謂「一段論」。

問題太大,話說起來太長,現在記不勝記。他們的書報刊物甚多,讀者不難考證。我亦有一些出版物,外間流行卻少(內地及上海尚可得,香港甚難)。今將舊文摘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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